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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見

2021-08-22 作者:蔚空

  這種純體力活,對於寧迦來說,還是很累的。不過為了每晚兩百塊錢的薪水,這點苦實在不算甚麼。

  兩百塊,擱在上輩子大概也就不到半兩銀子。然而坐擁金山銀山卻沒有任何自由,又有何用?

  所以哪怕如今每晚只能掙兩百塊錢,這種快樂確是上輩子無法體會到的——當然,如果能再多掙點就好了。

  “走啦!”

  趙心桐照舊有騎著單車的男友來接。

  “師姐再見。”

  趙心桐叮囑她:“最近天氣轉涼,晚上人越來越少,往學校去的路上估計很少人,你自己當心點。”

  “嗯。”

  寧迦感激地點頭。做普通人的好處就是,總能收到真心實意的善意,不像上輩子在宮中,一堆人對你俯首帖耳,卻根本辨不清誰是真心。

  深秋的夜晚十一點多,已經很涼了。寧迦只穿著單薄的衛衣,一陣涼風吹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把手揣進兜裡,瑟縮著身體,快速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路過昨晚那條巷子時,她下意識轉頭看了眼,不過今晚除了空蕩蕩的黑影,甚麼都沒有。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再次打了個寒顫,趕緊邁步,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上,這會兒本來只有她一個人,但是走了沒多久,便聽到身後隱約傳來沉沉的腳步。她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跟她一樣晚歸的人。

  但是走了幾分鐘,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當她走快時,那腳步也變快,當她放緩,那腳步也跟著變慢。為了驗證不是自己的錯覺,她還特意停下來,那腳步竟然也停了。

  她咬咬唇,猛得拔腿就跑。

  那腳步依然如影隨形。

  寧迦覺得這不是辦法,乾脆深呼吸一口氣,停下來轉過身。

  那腳步聲自然也是停止了,空蕩蕩的人行道上,與她隔著十幾米的地方,站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因為是在暗處,她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看到他指間夾著一根忽明忽暗的煙。

  “你是誰想幹嘛?”她梗著脖子虛張聲勢問。

  那人沒有回答。

  “前面就是江大東門,有保安的,你不要亂來。而且……而且……”她自認靈機一動,擺出一個老鷹展翅的姿勢,“我學過功夫的。”

  不過說完這話,就覺得自己實在是蠢斃了。

  以至於她甚至聽到那黑暗中的人似乎是低低笑了一聲。

  咦?低笑?

  她慢慢放下雙臂,疑惑地看向那人。只見他走到一旁,將菸頭在垃圾桶上摁熄,然後轉身到路邊,鑽進了一輛停靠下來的計程車裡。

  寧迦:“……”

  是她多心了?

  原來這人並不是在跟蹤她,不過是來這邊等車而已。

  那她剛剛到底在幹甚麼?

  胡說八道加耍猴?

  她左右看了看,慶幸沒有人,然後捂著腦袋上的帽子,一溜煙跑了。

  丟死個人!

  坐在計程車內的段洵,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江大東門內,才不緊不慢地轉過頭。也不知道想到甚麼,嘴角輕輕勾了勾。

  來到這個世界幾年,他沒想到會遇到上輩子的故人。

  上輩子他之所以跳樓,並非是要殉國。那樣一個殘破腐朽的王朝,不值得他那樣做,實際上大寧朝之所以走向末路,至少有他一半功勞。

  他曾以為,只要有權勢和財富,便能彌補從八歲那年開始的缺失。可當他終於登頂權力之巔,才發覺,缺失的東西,終究是缺失了,甚麼都無法替代,不僅是身下少的那幾兩肉,還有心口裡隨之被挖走的那一塊。

  那麼,這一輩子也就足夠了。

  而他最後和六公主一塊跳下城樓,不過是在死前報了他欠她的恩情。

  他有時候覺得老天爺是不是在故意耍他?明明都已經再世為人,為甚麼又讓他記得前塵往事?

  他為此罵了不知多少遍老天爺。

  不過現在想來,少了一碗孟婆湯也並非壞事,至少遇到前世故人,還能認得出。

  一個人在黑暗中雲霧裡行走太久,難免想抓住一點甚麼。

  他舔了舔被夜風吹得有點乾澀的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無聲無息地彎起嘴角。也不知為何,他那顆平寂許久的心,有點莫名興奮起來。

  *

  “爹……爹……”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哭喊著揪住一個男人的衣襟。

  那男人一身酒氣,手上攥著幾兩碎銀子拋了拋,一腳將小孩子踹回兩個老太監手中,啐了口氣,道:“你老子養不起你,以後你就去宮裡過好日子吧。”

  小男孩就這樣被酒鬼爹五兩銀子賣掉了一輩子。

  好日子?

  賣進宮當太監能有甚麼好日子?

  當他被綁在條案上去勢時,還想著他爹回來接他,可他沒等來他爹,只能等來身下被割掉了二兩肉,讓他這輩子永遠成為不了男人,還有那錐心刺骨的疼。

  這疼痛持續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半年。

  也許那疼痛一輩子都沒消失。

  “小雜碎,偷吃東西,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給我打,狠狠地打。”

  木杖敲在小孩的單薄脊背,發出砰砰的聲響。

  好疼!

  小孩覺得自己要死了。

  可又想,是不是死了,就能吃飽穿暖不再捱打?

  那死了也挺好的。

  “這小公公犯了甚麼錯?要挨這樣的打?”一道稚嫩的聲音將快要死的男孩拉回了人間。

  “回六公主,這小奴婢不守規矩偷吃東西,奴婢按規矩管教管教他。”

  “小公公他偷吃了甚麼?”

  “……偷吃了一張餅。”

  “一張餅罷了,我回頭讓人給公公送一打餅來。我瞧這小公公生得挺白淨的,母后那剛好缺兩個伺候的小公公,您把他送過來吧。”

  “奴婢遵命。”

  趴在長凳上的小男孩,艱難地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裡,灑著一層太陽光,幾步之遙處,站著一個穿鵝黃襦裙的小姑娘,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圓圓的一張臉,額間點著花鈿,眉目如畫。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上的小仙子。

  *

  “小寧,你去休息室給hell送壺茶水過去。”

  正在吧檯幫忙準備今晚酒水單的寧迦,被店長王哥喚道。

  “好嘞。”

  王哥看她任勞任怨專心幹活的樣子,狐疑地摸摸腦袋,怎麼看怎麼就只是個老實本分來勤工儉學的大學生,那為甚麼Hell會指名叫她?

  也不能說是指名,Hell說的是黑長直黑框眼鏡的小姑娘,但全店裡也就這麼一個符合描述的。

  寧迦不知道王哥的疑問,弄好茶水,端著托盤去了休息室。

  說實話,要不是王哥叫她,她是絕對不會去跟那幾個危險分子打照面的。雖然她並不百分百確定,前晚巷子裡那人是不是真死了,但只要想到他們幾個在堂堂法治社會,竟然膽敢幹出將人綁住割腕放血的事,那肯定是有多遠離多遠。

  要是被他們認出來那晚是自己目睹了案發經過,那可就完蛋了。

  到了休息室,她暗暗深呼吸了口氣,照例老實敲門。

  “進來。”是主唱蘇達的聲音。

  寧迦推門而入,眼觀鼻鼻觀心,低頭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沙發前,將茶壺和杯子從托盤裡取出,放在玻璃茶几上。

  “你們要的茶,請慢用。”

  放好茶水後,她單手拿著托盤轉身要離開。

  蘇達見她這恨不得馬上溜走的架勢,壞笑著道:“別急著走啊,你這服務生怎麼做的?都不知道給我們倒上嗎?”

  寧迦停下腳步,硬著頭皮轉身,蹲下給幾個杯子倒茶,但一直低著頭誰都不敢看。

  不怪她膽小,實在是在法治社會,這幾個還那樣膽大妄為,她只想敬而遠之,免得被發現自己就是那晚他們實施犯罪的目擊證人,給自己招來滅頂之災。

  她生怕自己出差錯,手上的動作放得很慢。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到有一雙眼睛在凝視著自己。

  而且可以肯定不是蘇達。

  她也不敢抬頭,倒好茶之後,微微起身伸手道:“你們幾位慢用。”

  蘇達一臉壞笑地看她,伸手拿起茶杯,道:“小姑娘,昨晚是我錯了,我剛剛問了王哥,你確實成年了。我跟你道歉。”

  寧迦:“……沒事的。”

  蘇達笑:“你怎麼這麼緊張?我們看起來很嚇人?”

  寧迦木著臉回道:“沒有。我出去忙了,你們慢用。”

  “急甚麼?”蘇達再次制止她,指著桌上的茶杯,“你這當服務生的怎麼這麼沒眼力見?茶杯離Sin這麼遠,你叫他怎麼拿?還不給他端過去。”

  寧迦一進來就看到他們三人坐在長沙發,剩下一個坐在單人沙發,但因為沒敢仔細看,也不確定是誰,聽他一說,才知是Sin。

  她飛快掃了眼,暗影下的那人正低著頭,看著桌上的茶杯。她覺得這人氣場詭譎,沒敢多看,趕緊老老實實端起一杯茶走過去,放在他面前:“您慢用。”

  蘇達覺得自己幾百年沒見過這麼呆的女孩子,撲哧一聲笑出來,都不忍心再逗她。

  “很好笑麼?”一道低沉而緩慢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隻修長的手,端起了桌上那麼剛剛放下的茶杯。

  寧迦驀地怔忡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朝兩步之遙的人看去。只可惜那人卻因為喝茶,仍舊微微低下了頭,只看到他束著小辮的髮型,以及一個好看的輪廓。

  她看他,是因為剛剛他的聲音,讓她覺得有點熟悉,一定是在哪裡聽過。

  她又想起昨晚他在臺上時,他那雙讓自己感到熟悉的眼睛。

  莫非她真的是在哪裡見過這人?

  蘇達戲謔的聲音將她拉回神:“Sin,你不覺得這姑娘愣愣的很有意思嗎?就不說我了,我第一次遇到女孩子,看到我們的Sin神都無動於衷的。”

  寧迦心說也不用這麼自戀吧。

  段洵呷了兩口茶,垂著眸子將杯子放下,沒回應他的話,倒是小飛接話道:“行了,別把人姑娘給嚇到了。”

  蘇達靠在沙發背上,歪頭笑道:“姑娘,我們有這麼嚇人麼?”

  寧迦看了眼那痞裡痞氣的主唱大人,硬著頭皮道:“沒有。”

  “好吧,不為難你了。”蘇達怕再逗下去,把人姑娘給嚇哭,笑道,“行了,給杯子都倒滿就出去忙吧。”

  寧迦如蒙大赦,走過去拎起茶壺,先把中間這三杯加滿,又來到剛剛的位置,給邊上這杯倒上。

  只是可能是太緊張,她動作稍稍大了點,這杯本來只喝了兩小口,因這動作,茶水從杯沿溢了出來。

  她反應還算快,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紙巾,將桌面的水跡擦拭,但到底還是遲一步,一條水跡沿著桌邊流了下去,恰好落在一隻黑色的板鞋上。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便拿著紙巾去擦那被水打溼的鞋面,可還沒碰到,那隻腳已經退開。

  寧迦愣了下,下意識抬頭道歉:“對不……”

  那個“起”字卻生生被卡在了半路。

  她蹲在地上,與沙發上的人,不過咫尺距離,雖然逆著光,但也足夠讓她將男人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簡直是太清楚了,清楚得她想找藉口說只是相似都不行。

  也許是上輩子跳下城樓時,最後見到的便是這張臉,印象深刻的幾乎像是烙在她的記憶裡。

  狹長的眉眼,薄薄的唇,眸子黑而幽深,彷彿能將人吸進去一般。就是這雙眼睛,難怪昨天她覺得熟悉。

  除了輪廓略為分明一些,和她記憶中的那張臉,沒有任何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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