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頭戴烏紗、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小跑著趕了過來,正是當朝宰相李相。
他不敢靠近龍椅,在十步開外就停了下來,深深地彎下了腰。
“皇上,節哀。”
姜子尚頭也沒回,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裡像是淬了冰。
他手裡正把玩著一枚通體溫潤的玉佩,那曾是他最喜歡的物件。
“哀?”
“朕為何要哀?”
他這一反問,嚇得李相後背冒汗,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那個廢物,天天在外面魚肉鄉里,把皇家的臉都丟盡了,朕早就想廢了他!”
“如今,梅綾那個老虔婆替朕動了手,反倒省了朕一番口舌,朕還得謝謝她呢。”
話是這麼說,可下一刻。
“啪!”
一聲脆響,那枚價值連城的龍紋玉佩被姜子尚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玉屑濺得到處都是,有幾片甚至彈到了李相的官靴上,燙得他猛地一哆嗦。
“但她不該,不該當著全城人的面,把朕的臉,踩在腳底下!”
姜子尚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佈滿血絲,裡面翻滾的不是悲傷,而是燒穿理智的怨毒和怒火。
“她以為她是誰?”
“元嬰?”
“元嬰就能決定一國之君的繼承人廢立嗎?”
“齊玄宗,真是好大的威風!”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步步走到李相面前,俯下身,一字一頓地低吼:“朕,咽不下這口氣!”
李相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忙跪在地上:“皇上息怒!齊玄宗勢大,我們……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從長計議?”
姜子尚笑了,笑聲裡滿是瘋狂。
“朕等不了了!”
“過去,齊玄宗仗著自己是七宗之首,一家獨大,每年拿走我國五成的修煉資源供奉。”
“現在,他們是越來越不把朕這個國君放在眼裡了!”
“今天,他們敢讓朕當眾下不來臺,明天,他們是不是就敢直接廢了朕,換個新皇帝?”
他一把將李相從地上拽了起來,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嘶吼:“立刻派人,用皇室最高階別的‘龍級信使’,去齊武宗找景瑞!”
三皇子姜景瑞,自幼便被送往齊國七大宗門之一的齊武宗,如今已經是齊武宗宗主的親傳弟子,天賦和心性都遠不是姜景琰那個廢物能比的。
李相心裡咯噔一下。
龍級信使,動用一次耗費巨大,不到亡國滅種的關頭絕不能動用,現在就為了給三皇子傳一封信?
“告訴景瑞!”
姜子尚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狠勁,“讓他務必重視馬上要來的七宗試煉大會,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讓齊武宗拔得頭籌!”
“他需要甚麼,不管是金錢、丹藥還是別的資源,讓他儘管開口,皇室不計代價地滿足他!”
“只要這次齊武宗能在試煉大會上奪魁,朕就能名正言順地削減給齊玄宗的供奉,把大部分資源都給齊武宗!”
姜子尚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
“景瑞是齊武宗宗主的親傳弟子,以後有極大的可能接掌齊武宗。”
“到那時候,我皇室與齊武宗就是一家人,強強聯合,朕倒要看看,這齊國上下,還有誰敢欺負我!”
李相聽得心驚肉跳,皇上這個計劃,又深又狠!
這是要扶持一個新的霸主,來制衡甚至取代老的霸主!
“皇上,這……這恐怕會跟齊玄宗徹底撕破臉啊!”
“臉皮?”
姜子尚一把推開他,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
“朕的臉皮,今天已經被梅綾撕下來,扔在地上,踩進了泥裡!”
“朕現在,不要臉了!”
他笑聲漸漸停下,陰沉地補充了一句:“朕還要送他們一份大禮。”
“傳朕旨意,冊封姜妍為‘護國公主’,送入齊玄宗修行,拜入……隨便哪個長老門下都行。”
李相大吃一驚:“皇上,公主可是您最疼愛的……”
“疼愛?”
姜子尚打斷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正因為疼愛,才要讓她去。”
“這是朕的‘善意’,是朕的‘示弱’。”
“梅綾那個老虔婆,總不至於為難一個小輩吧?”
“再說了,我這個女兒,可比她那幾個哥哥聰明多了。”
“讓她去齊玄宗,當一顆棋子,時時刻刻盯著那邊的動靜,豈不是妙哉?”
李相聽得全身發寒。
將親生女兒當成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送進虎口,這位帝王的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冷,還要硬。
“老臣……遵旨。”
李相顫抖著應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好像身後是甚麼吃人的猛獸。
空曠的廣場上,只剩下姜子尚一個人。
寒風捲起他破碎的龍袍,他站在巨大的宮殿陰影裡,整個人都融進了黑暗。
“齊玄宗,秦閒……”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那個在飛舟上,被聖女雲瑤護在身後的少年。
“一個煉氣期的賤民,也敢毀我兒,辱我皇室……很好,很好。”
“朕會讓你們知道,甚麼叫天子之怒,伏屍百萬!”
……
與此同時,白玉飛舟劃破雲層,正向著齊玄宗山門飛速駛去。
飛舟之上,氣氛跟來時的肅殺截然不同。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脾氣火爆的靈獸峰主藍海山一巴掌拍在秦閒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把秦閒拍趴下。
“小子,行啊!”
“這次多虧了你!”
“不然咱們還不知道那皇室大皇子敢這麼狗膽包天!”
“師姐這趟出門,總算是沒白跑,把那皇帝老兒的臉都給抽腫了!”
秦閒揉著肩膀,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抽腫了?
怕是不止。
那位皇帝能屈能伸,當著元嬰大能的面,連親兒子都能說不要就不要,這份心性,絕不是個肯吃虧的主。
今天這樑子,算是結下了,而且是死結。
“秦閒哥哥,你沒事吧?”
雲瑤見他被拍,趕忙上前,關切地拉住他的胳膊,清冷的眸子裡滿是擔憂。
“沒事沒事,藍海山師叔這是誇我呢。”
秦閒笑著安撫她。
一旁的朱顏,斜倚在船舷上,醉眼朦朧地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酒嗝,媚眼如絲地掃了過來。
“哎喲,我的乖徒兒就是有本事,走哪兒都能給為師招惹來桃花。”
“這不,連聖女殿下都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藍師兄,你再動手動腳,小心人家跟你拼命哦。”
雲瑤被說得俏臉一紅,卻沒有反駁,只是把秦閒的胳膊抓得更緊了些。
秦閒無奈地看了自己這個不著調的師父一眼。
他望向皇都的方向,那裡早已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麻煩,才剛剛開始啊。”
他心中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