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給山巒勾勒出一道金邊。
秦閒拖著一條快斷掉的腿,一步一挪地蹭回了望月峰。
他現在就是被榨乾了的鹹魚,渾身上下每個零件都在吱嘎作響,瘋狂抗議。
可當他推開院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混合著醉人的酒氣,霸道地鑽入鼻腔。
石桌上,竟然齊齊整整擺著三菜一湯。
朱顏正舉著酒葫蘆,看見他,一雙醉醺醺的眼睛都亮了,指著桌子,那表情活像是在邀功。
“徒兒,為師看你辛苦,特意為你備的接風宴!”
秦閒的鼻子猛地一酸。
師父!
這是甚麼神仙師父!
我哭了,你們呢?
到齊玄宗以來,不是捱打就是受氣,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為自己專門做了一桌飯。
她好愛我!
她真的好愛我!
秦閒內心的小人已經感動得淚流成河,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坐到桌前,顫抖著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塊看起來最無害的青菜,綠油油的,賣相極佳。
送入嘴裡。
秦閒的表情凝固了。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沌味道,在他舌尖轟然炸開。
是把整個鹽場燒乾了再濃縮成粉末的鹹。
是把黃連塞進苦膽裡再泡上三天三夜的苦。
是生吞了一把工業幹辣椒的灼熱刺痛。
秦閒繃不住了。
“噗——!”
一口翠綠的菜葉,化作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從他嘴裡精準地噴射出去。
朱顏臉上那副“快誇我”的得意表情,登時僵住。
“你……”
秦閒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直流。
他猛灌了幾大口涼茶,才勉強緩過氣,看著滿臉錯愕的師父,一臉的生無可戀。
“師父,我知道你很感動自己,但下次別了,真的。”
朱顏柳眉倒豎,一拍桌子。
“白瞎了我一番苦心!不識好歹!”
“以後還是我來吧!”
秦閒一臉真誠,眼神裡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
再讓你來,我怕是活不過明天,直接原地飛昇了。
秦閒顫巍巍地把那盤“生化武器”端到角落裡打盹的小朱面前。
小象般的大豬懶洋洋地湊過來,用它的大鼻子聞了聞。
它碩大的豬鼻子擰巴成一團,肥碩的身軀連連後退,扭頭用屁股對著那盤菜,喉嚨裡發出驚恐又嫌棄的呼嚕聲。
秦閒一攤手,表情無辜。
“看,豬都不吃。”
“你!”
朱顏氣得臉頰通紅,指著他,手指都在發抖。
“好你個秦閒,你敢跟一頭豬合夥氣我!”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氣氛劍拔弩張。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藥香,毫無徵兆地憑空籠罩了整個小院。
秦閒心頭猛地一緊。
淦!
這麼快就有人找上門了?
會是誰?
我該怎麼應付?
劇本呢?
我的劇本呢!
他的大腦CPU都快燒起來了,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憨厚木訥、人畜無害的表情。
一道青色道袍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來人面容清癯,眼神專注得可怕,那感覺,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自動轉化成了藥材和丹方。
“呦,二師兄,甚麼風把你這尊大佛吹來了?”
朱顏收起玩鬧的姿態,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
看來是她交給梅綾大長老的藥草引來了這個平日裡極少出門的藥痴師兄。
丹鼎峰主,黃滄瀾。
黃滄瀾的目光在院裡快速掃過,看見地上那盤被豬嫌棄的菜時,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
他沒理會朱顏的調侃,視線像兩道精準的探照燈,直接定在秦閒身上。
那目光,銳利得能穿透皮肉,看清骨骼,甚至分析出你昨晚吃了甚麼。
“師妹,你這位弟子,很有意思。”
黃滄瀾緩步走近,從懷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瓶,遞向秦閒。
“一身的傷,還讓你吃這個。”
“師妹還是這麼不著調。”
“拿著,上好的金瘡藥。”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卻讓秦閒心頭一暖。
“謝……謝謝師伯。”
秦閒接過藥瓶,手心捏得更緊了。
這位師叔,先禮後兵,笑裡藏刀,絕對是個老六。
黃滄瀾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他一眨不眨地看著秦閒,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秦閒心上。
“小師侄,你身上,有‘暖陽草’剛被採摘不久留下的陽氣殘韻。”
一句話,讓院子裡的空氣都停滯了。
朱顏臉上的醉意也消散了幾分,她素來知道自己這個師兄沉迷丹道,跟藥草相關的事物都瞞不過他。
秦閒的心臟“咚咚咚”狂跳,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被直接點破了!
這師叔是狗鼻子嗎!
不,是丹道宗師的鼻子!
他立刻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那個小小的藥瓶,全身都在“表演”著惶恐與不安。
“師伯……我,我不知道您在說甚麼……”
黃滄瀾沒有逼問,反而轉向朱顏,深深嘆了口氣。
“師妹,我也不繞彎子了。”
“我為藥草而來。”
他一向古井無波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宗門儲備的築基丹已經耗盡。”
“此時深秋,許多弟子卡在煉氣巔峰,若無丹藥,就要錯過今年的宗門試煉大會。”
“往年可以等,但今年不同。”
“各大宗門天才輩出,我齊玄宗若是在大賽上落敗,未來十年分配到的資源將大幅削減,此消彼長,後果不堪設想。”
“我需要暖陽草,越多越好。”
“它是煉製‘築基丹’最關鍵、最不可替代的主藥之一。”
說完,黃滄瀾的目光灼灼地看向朱顏,以及她身後那個渾身是傷、低著頭、看起來快嚇傻了的親傳弟子。
氣氛,微妙到了極點。
秦閒低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眼底爆閃的精光。
捱打,受辱,被看不起……
原來這一切的忍耐和潛伏,都是為了此刻的閃亮登場!
為了當一個手握重權、決定宗門未來的大佬,用帶著請求的目光看著你的時候。
你,終於擁有了說“不”的權力!
也擁有了,開價的資格!
秦閒緩緩抬起頭,那張沾著血汙和泥土的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與猶豫,演技堪比影帝。
“師叔……那藥草,是我……是我在一處山崖下面無意中發現的。”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將一個“受驚嚇的小可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那地方……很奇怪,想要進入需要很多次嘗試,才有可能進去一次。”
“我之前發現這個地方,純屬……純屬僥倖。”
“想要再去……我……我怕……”
秦閒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欲言又止、滿臉後怕的表情,意思已經無比明顯。
黃滄瀾是何等人物,一下就明白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木訥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審視的目光。
這小子,在跟他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