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嘴角微揚,神色終於鬆懈幾分。
他收劍近前,立於四宇道長身畔。
“道長,您看這些殭屍——還成麼?”
四宇道長細細端詳,點頭:“確有幾分火候。”
“不愧是道長門下,但凡沾上一絲氣息,立時焚為飛灰。”
“嗯,是厲害。”他頓了頓,目光沉下,“可人力終有窮盡。這般硬拼,你撐不了多久。”
“所以——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你我皆葬於此。”
話音剛落,洞窟深處忽傳來窸窣悶響,彷彿無數指甲刮擦石壁。
一頭頭毛僵竟從巖縫、穹頂、甚至地面裂隙中翻躍而出!
四宇道長眉頭一擰:“它們竟能借鬼打牆之隙,直闖進來……”
“道長,現在如何是好?”李慕急問。
四宇道長默然片刻,閉目沉思。
李慕不再打擾,只攥緊劍柄,繼續迎向撲來的屍潮,劍光如雪,凜冽不歇。
不得不說,這批毛僵棘手至極。縱使二人聯手,也足足鏖戰半個時辰,方才盡數剿滅。
李慕見四宇道長仍闔目靜立,便收劍垂手,靜靜守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約莫十來分鐘,四宇道長緩緩睜眼,眸中清明如洗:“此處,暫且無虞。”
“那接下來……咱們怎麼走?”李慕問。
“先尋個山洞藏身。”
“好。”
兩人攀上一座高丘。
丘頂斜坡天然遮陽,縱有日光傾瀉,也曬不到半分暖意。
他們在背陰處尋得一處隱蔽石坳,枯枝掩映,人跡難尋。
李慕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長,這些殭屍,為何專盯您?莫非您結過甚麼樑子?”
四宇道長苦笑搖頭:“我哪來的仇家?”
李慕卻輕輕搖頭:“不對……這事,透著古怪。”
“你直覺倒準。”四宇道長抬眼,語聲微沉,“實不相瞞——我樹敵不少。”
“您說的那些人……可都是殭屍?”
“嗯。”
“那它們怎會精準尋來?更怪的是,它們似乎早知您身上那縷清香氣——連我的鎮煞咒,都難近您三尺。”
四宇道長聞言,緩緩點頭:“這節,我也琢磨許久,至今未解。”
“道長身上這味清氣,純正綿長,非茅山嫡傳不可得。”李慕目光微亮,“莫非……這些殭屍,原是您門中弟子?”
“你猜中了。”
“茅山?原來如此!”李慕恍然,“難怪它們認您、追您、恨您……”
四宇道長默然頷首。
“道長,這事我一定追查到底。”李慕攥緊拳頭,聲音沉穩有力。
四宇道長嘴角微揚,頷首一笑。
兩人一時無言,山風拂過林梢,只餘枝葉輕響。
良久,四宇道長輕嘆一聲,目光悠遠:“你還記得上一任茅山掌教的號嗎?”
李慕蹙眉思索,緩緩搖頭:“年歲久了,印象淡了……只依稀記得,他姓林,名諱好像……”
“林遠航。”四宇道長介面道。
“啊!對,林遠航!”李慕猛然記起,心頭一熱。
那正是當年在天機城中,曾以符鎮煞、援手相護的老道士。
“道長,您可知道林遠航如今身在何處?”李慕急切追問。
四宇道長輕輕搖頭:“下落不明。但可以肯定——他沒死。”
李慕怔住,眉峰一跳。
四宇道長嗓音低沉下來:“當年,林遠航是茅山最負盛名的護法真人。”
“茅山遭妖潮圍襲那夜,他率眾弟子浴血突圍,直搗妖巢。”
“誰料那些邪祟遠比預想兇悍,激戰中,林遠航被生生斬斷心脈,當場隕落。”
“更可恨的是,妖物竟將他屍身煉成行屍傀儡,魂魄則被一頭厲魄妖尊強行奪舍、禁錮。”
話音未落,四宇道長眼底已翻湧起灼灼怒意與深重悲愴。
李慕重重點頭:“不錯,林真人確是慘遭毒手。”
“可那頭厲魄妖尊也沒落得好下場——元神崩裂,灰飛煙滅。”
四宇道長默然頷首。
“林真人那一縷殘魂,自此散入天地,再無蹤跡。”
“那他……究竟是怎麼倒下的?”李慕追問。
四宇道長搖頭,神色凝重。
他腦中並無林遠航臨終的清晰畫面,只知那一戰血流成河,眾人皆重傷垂危;林遠航為續弟子性命,以自身精魂為引,燃盡本源,換得一線生機。
“那縷殘魂,又是如何消散的?”
李慕又問。
四宇道長再次搖頭。
“正因如此,我才苦苦尋覓那絲魂息——若能重聚其形,必有奇變發生。我甚至推測,他沉寂多年的修為,或將隨之復甦。”
李慕胸口一震,心跳如鼓。
他雙眼發亮,緊緊盯住四宇道長。
“道長,這法子……真能成?”
“不敢妄斷。此術早已失傳多年,但我翻遍古卷,確有蛛絲可循。”
“那……我能試試嗎?”
“須得回山,請師父定奪。”四宇道長略作思忖,答道。
李慕心底一鬆,笑意悄然浮上眼角。
“好。”他鄭重應聲,“道長放心,此事絕密,我半點風聲都不會漏。”
“這一回,我要讓那孽障,永墮幽冥,再無翻身之日。”
四宇道長眸光一暖,露出欣慰笑意。
“咱們先撤。”他低聲說道。
話音未落,兩人縱身掠下樹冠,踏風而行,直奔茅山方向。
快至山門時,四宇道長忽側身問道:“李慕,你可想明白——為何那些妖物,偏要伏殺你四師兄?”
“道長,您這是要我掏心窩子說真話?”
“不,我是覺得,該讓你知道真相。”
四宇道長頓了頓,將當日茅山遇劫始末,一字一句講了出來。
“林遠航本帶人清剿盤踞黑魘谷的妖群,誰知中途遭伏,暴斃荒野。起初我們疑是內鬼設局,可查遍痕跡,終究確認——是他孤身闖陣,力竭而亡。”
“他一倒,茅山根基動搖,群妖趁勢反撲,數萬同門……一夜之間,血染青石階。”
說到此處,四宇道長喉結微動,指尖發白。
李慕眉頭緊鎖,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這一切,絕非偶然。
可幕後黑手究竟是誰?他仍霧裡看花。
念頭未落,一道腥風撲面——對面殭屍已嘶吼著猛撞而來!
李慕身形一晃,險險避過,身後巨石轟然砸地,碎石迸濺,塵霧騰空。
四宇道長厲聲疾呼:“李慕,快走!”
李慕轉身欲退,卻見三道黑影自天而降,如墨鴉掠空,穩穩攔住去路。
他瞳孔驟縮,脊背一涼。
“道長,這三具屍傀……甚麼修為?”
“地階巔峰,煞氣浸骨。”
“甚麼?地階巔峰?!”
“手段詭譎難防,尋常修士碰之即潰,萬不可硬撼!”四宇道長語速急促。
“道長,這三個交給我——您速離此地,我一人足可週旋。”
他是茅山嫡傳,豈容師長涉險?
“可我……實在放心不下。”
四宇道長臉上寫滿焦灼。
李慕朗聲一笑:“道長安心,我命硬得很,定會完好歸來。”
“這……”
四宇道長遲疑片刻。
李慕再三立誓,他終於咬牙點頭。
“李慕,務必小心!”臨行前,他又重重叮囑一句。
“師叔,您快走!”李慕揮手催促。
四宇道長深深看他一眼,終是一跺腳,轉身疾掠而去。
目送那道背影漸隱於雲靄之間,李慕唇角微揚,笑意冷冽。
“師叔,咱們……又見面了。”
另一頭。
四宇道長剛踏進茅山山門,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便如蛇信般纏上脖頸,激得他渾身一凜。
“這寒意……太熟悉了。”
“茅山,出大事了。”
四宇道長瞳孔驟然一縮,如針尖般銳利。
他拔腿衝進茅山腹地,剛踏過山門,便見整座山巒被翻湧的血霧裹挾,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空氣裡瀰漫著皮肉潰爛、內臟腐朽的腥羶氣。
“怎會如此?”
“怪不得滿山茅草焦黑如炭,寸草不生。”
“怪不得弟子們寧守外院,死也不肯回山清修。”
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滑下四宇道長臉頰,澄澈、滾燙,像熔化的琉璃。
他沒追那群遁走的妖魔——怕一動身,反將李慕推入更深的險境。
李慕已夠苦了,他絕不能親手把這孩子再拖進地獄。
“師叔?您……怎麼哭了?”
一名弟子撞見他臉上未乾的淚痕,聲音發緊,驚得後退半步。
“我徒兒,遭奸佞暗算,此刻被困山中,命懸一線。”
“甚麼?!”
弟子雙眼暴睜,喉結上下滾動,彷彿聽見了天方夜譚。
茅山派可是五大仙宗之一!鎮山長老輩出,護法真君坐鎮,結界層層如鐵壁銅牆。
誰敢動茅山?誰又能一夜之間,把滿山高人盡數掀翻?
荒謬至極!
“師叔您稍候,我這就去請師父出關!”
話音未落,弟子已轉身疾奔,衣袍獵獵,捲起一地枯葉。
四宇道長卻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紋絲不動,只靜靜望著山門方向。
“師叔,這兒——交給我。”
一道清越嗓音拂過耳際。
四宇道長抬眼,只見李慕立於階前,素衣如雪,衣袂微揚,恍若雲外謫仙踏霧而至,風骨凜然,令人不敢逼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