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擊，本欲逼退，卻不慎震碎了屍鬼心脈；它踉蹌遁逃，卻在半途崩解成灰。
他並不後悔。
那東西分明存了吞骨噬魂之心，活該形神俱滅。
可此刻細想，又覺不對勁。
屍鬼遠非尋常僵物：它眸中有光，步履有度，甚至能侵入識海，顯化真形——那具軀殼之下，分明還裹著一縷未散的殘魂。
更奇的是，它迎著寒氣而上，毫無畏色；李慕掌心那點霜寒，竟似撓癢般滑過它的皮肉……
它究竟是誰？
李慕眉頭擰成死結。這事若不明，他夜裡都睡不踏實。
“或許……它的屍身尚有餘用？”他心頭一閃，“煉藥？制器？總比白白爛掉強。”
念頭剛起，四宇道長的聲音便自洞口傳來：“別想了，來學‘寒冰遁’——道門三大秘術之一，專治元氣枯竭。”
“好！”
“每日辰時服三粒凝魄丹，靜坐調息，莫貪快。”
“明白。”李慕應下，抬手示意他去歇息。
待腳步聲遠去，他盤膝端坐，十指交疊，緩緩闔眼，將心神沉入那片初生的寒意之中。
第二天，李慕盤坐在一處斷崖平臺，凝神吐納了整整半日。
天光未暗，一群黑潮般的殭屍便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至，如烏雲壓境，直撲李慕所在之處。
就在它們掠至十丈之內的一瞬，所有殭屍齊齊張口，噴出一道道濃稠如墨的陰瘴——那黑霧翻湧奔騰，眨眼間便織成一張巨網，兜頭罩向李慕。
陰瘴所過之處，寒氣刺骨，腥腐撲鼻，彷彿連空氣都被凍僵、被蛀空。
李慕頓覺渾身一沉，四肢像陷進萬年沼澤，連抬手都似要撕裂筋骨。他猛地睜眼，望著自己被黑霧裹得嚴嚴實實的軀體，瞳孔微縮：“果真不是尋常屍毒——這玩意兒，夠狠！”
話音未落，他掌心已多出一道黃符。
那是他剛從系統空間兌來的“鎮煞符”，專克陰穢邪祟，畫符時以硃砂混入雄雞冠血與桃木灰，符成即隱有雷鳴之音。
鎮煞，並非單為驅趕，而是以正壓邪、以陽焚陰，用得越猛，耗力越烈。
此番他孤身闖入荒村，底氣就在這張符上。
“就算那殭屍王真藏在底下等著我，我也照闖不誤——大不了同歸於盡，也要劈開它的心口！”
念頭如鐵，斬釘截鐵。
他指尖燃起一縷青焰，將符紙引燃。火舌舔上黑霧的剎那——
“嗤啦！”
符紙爆燃，青焰暴漲，黑霧卻只被灼開一道細縫，旋即又合攏如初，反將火光吞沒殆盡。
“呵……想攔我？沒門！”
李慕牙關一咬，手腕翻轉，一塊幽光流轉的墨玉赫然浮現掌中——正是昨夜四宇道長所贈。
他凝神催動，玉石驟然迸射出刺目青芒，一股暴烈陰煞轟然炸開，捲起狂風，竟將他整個人掀得倒飛數丈，重重撞在石壁上。
“好霸道的威壓！”
他喉頭一甜，卻顧不上抹血，只死死盯住那具棺中之物。
“這絕不是普通屍王……它本體必是千年古屍煉化，否則哪來這般撼山動地的兇戾！”
“再拖下去，仇永遠報不了。”他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
此後三日，他閉關山洞，晝夜不息。每次入定，那些殭屍便如影隨形，無聲無息地圍攏過來，彷彿整座山都在喘著屍氣。
他不知昏曉幾度，只覺光陰拉得極長，恍若隔世。
終於，他睜眼起身，活動筋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忽地，眉心一跳，一股異樣氣息破空而來，陰冷、厚重、帶著碾碎山岩的壓迫感。
“不對勁……這不是屍王該有的氣勢，怎會強到這種地步？”
他聲音發緊，人已疾掠而出。
未至洞口，耳中先聞悶雷般的“咚、咚”聲，震得巖壁簌簌落灰。
抬頭一看——洞口石壁赫然裂開一道猙獰豁口，五米長，寸寸擴張，碎石滾落如雨。
“糟了！”
他身形一閃，化作殘影直貫洞內，又折身衝向最幽暗的深處。
盡頭處，一口青銅巨棺靜臥，棺蓋微掀。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伏在其中，通體焦黑，血肉盡枯，唯有一縷縷黑煙自顱頂嫋嫋升騰，如活物般扭曲嘶鳴。
李慕一眼便認出：這具屍王，比四宇道長還要兇悍三分。
“它怎麼……強成這樣？”
話音未落——
“轟！”
屍王猛然彈起，血盆大口一張，噴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落地即化，瞬息之間，上百具漆黑傀儡拔地而起！個個面如枯蠟，眼窩凹陷，身上爬滿屍斑，惡臭燻得人眼前發黑。
恰在此時，四宇道長拂塵一揚，銀絲如電掃過，黑傀儡連哀嚎都未及發出，便盡數崩解成灰，連渣都不剩。
“李慕，可傷著？”道長一步踏至他身側，語帶關切。
“無礙……只是沒想到，這地方真藏著一尊屍王。”李慕苦笑搖頭，“我以為最多是幾具遊屍。”
“不怪你。”四宇道長目光沉靜，“連我都失算了。但既然撞上了，它就別想再遁——等你親手降服，我替你拘出它的主魂。”
“有了這道魂，你修為必躍一層，將來……未必不能手刃其餘屍王，為你全家討回公道。”
道長眼中泛起溫厚笑意。
“交給我。”李慕嘴角一揚，眸光灼灼。
“嗯。”道長頷首，轉身清理戰場。
李慕亦挽起袖子，俯身拾撿殘骸。
“兩百歲出頭的屍齡，卻硬得像塊玄鐵……萬蠱噬心都難蝕其骨——”
他默然片刻，心念陡轉：“原來如此……要滅它，光毀肉身不夠，得把它的本源‘心核’，一起挖出來！”
“轟！”
念頭落定，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直撲青銅棺！
快！快得只剩一道白影！
可在他面前，那屍王引以為傲的速度，竟如慢動作般滯澀不堪。
李慕一記重拳狠狠貫在殭屍王天靈蓋上，顱骨當場炸裂，腥臭黑血噴濺如雨，整具軀體如斷線紙鳶般倒射出去，撞塌半截山岩。
“嗷——！”
殭屍王仰天咆哮，雙目赤如熔鐵，四肢蹬地暴起，裹著腥風直撲李慕面門。
李慕嘴角一扯，腕子輕旋，一柄烏光吞吐的長劍倏然凝於掌心。“嗤！嗤！嗤！”
劍鋒撕裂空氣，快得只餘三道殘影，眨眼便洞穿殭屍王胸膛——那被它吸盡的暗紅血漿霎時迸射而出，潑灑在焦黑的地面上，像潑了一灘陳年硃砂。
“咔嚓！”
一聲脆響刺耳鑽心。
李慕眉峰驟然一擰。
心裡咯噔一下：“怪不得它能硬扛雷劫不死……就這筋骨，我捱上一爪，五臟六腑怕都得挪位。”
殭屍王在碎石堆裡翻滾數圈，竟又撐地彈起，獠牙外翻，殺意沸騰，再度撲來。
“找死？”
李慕反手攥緊黑劍，人隨劍走，劍隨勢發，整個人化作一道劈開夜色的墨色閃電。
殭屍王喉間滾出嘶啞尖嘯，身形陡然虛化，騰空掠至半尺之距，五指成鉤，寒光凜冽的指甲直取李慕咽喉！
李慕腰身猛擰，險之又險地側身滑步——
可那利爪終究擦過左肩，皮肉應聲綻開，深可見骨。他喉頭一甜，噴出一口濃血，臉色霎時褪盡血色，白得瘮人。
“不愧是屍中之王……這力道，簡直不像活物！”他咬牙默唸。
下一瞬，他左拳蓄滿千鈞之力，轟向殭屍王腹甲——
豈料一股蠻橫反震力順著臂骨狂湧而上，震得他五指發麻、耳膜嗡鳴，整個人如遭巨錘砸中，倒飛十餘丈，“轟”地撞進一棵老松。樹幹咔嚓折斷，枝葉簌簌墜落。
他單膝跪地，抹去唇邊血跡，額角青筋直跳。
“李慕！撐得住嗎？”四宇道長疾步搶上前，聲音發緊。
“還死不了。”李慕擺擺手，嗓音沙啞卻利落。
“撤！這東西不是我們能纏住的——再拖下去，命都要搭進去！”四宇道長一把扣住他手腕，語氣斬釘截鐵。
李慕卻盯著地上那具抽搐未止的殭屍王，眉頭鎖得更深：“可它的屍身……我必須帶走。”
四宇道長心頭一沉，瞬間讀懂了他眼底的執拗：不是貪圖邪物，而是要剖開這具千年屍骸，挖出它藏在脊髓深處的“陰煞核心”。
可這無異於虎口拔牙。
“不行！”他斬釘截鐵，“它皮肉堪比玄鐵，筋絡纏著屍毒，你若強掘，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當場化為膿血——這代價，你付不起，我也攔不住。”
李慕沒再爭，只是靜靜看著那具緩緩蠕動的屍身，目光沉得像口古井。
四宇道長嘆口氣，聲音緩了些：“李慕，我不懂你為何非它不可……但信你一回，權當是少年熱血，一時上頭。”
“不是熱血。”李慕抬眼，瞳孔裡燒著幽火，“是活命。它今晚若醒，咱們連骨頭渣都不會剩。”
四宇道長沉默片刻，終是頷首：“好。我幫你取屍——但有三件事，你得答應。”
“說。”李慕嗓音低沉如鐵。
“第一，一刻鐘內離山。它魂火未熄，隨時會睜眼。”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