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甚麼?你捨命擋在我前面時,可沒想著要我還。”李慕抬眼一笑。
李虎也笑了,沒接話。
片刻靜默後,他忽然開口。
“李慕,你咋不問問我為啥突然成了這副鬼樣子?”
李虎這話問得突兀又扎心。
“因為我知道——你壓根兒不想說!”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李虎變成這樣,鐵定和他爹孃脫不了干係!
兩人蹲在山洞深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靠彼此的呼吸辨認對方。
不知過了多久。
山洞口忽地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吱呀——吱呀——”,像鏽死的門軸被硬生生擰開。
李慕猛地彈起身,脊背繃得筆直。
李虎也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莫非……那些東西又找上門了?
“嘎吱——!”
一聲尖利爆響炸開,震得洞壁簌簌掉灰。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腐臭直衝鼻腔,酸餿、腥甜、發餿的肉味混在一起,燻得人喉頭翻湧。
兩人齊齊扭頭望向洞口——
兩排屍體僵立在那裡,皮肉潰爛,眼珠渾濁外凸,空洞洞地睜著,卻一動不動,像被釘在門檻上的破布偶。
每具屍身胸口,都插著一把窄刃短刀,刀柄還沾著暗紅血痂。
他們穿的全是黑衣,清一色是男人。
李慕和李虎飛快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這是殭屍的屍身,可屍身不該僵死不動嗎?怎麼偏偏堆在這兒?
李慕指尖微微發顫,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怕極了——再撞上活的殭屍,兩人怕是要交代在這黑窟窿裡。可眼下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頂。
李虎死死盯住那群屍體,目光如鉤。
那些屍身果然紋絲不動,彷彿只是幾截風乾的枯木。
忽然,最前頭那個膀大腰圓的屍身,脖頸一擰,“咔”地轉了過來!
眼珠子直勾勾鎖住李慕和李虎,瞳仁泛著灰白濁光,像蒙了層死魚膜。
兩人後頸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彷彿被毒蛇的信子舔過耳根。
殭屍……居然會回頭盯人?
太邪門了。
李慕和李虎齊齊打了個哆嗦,手腳發涼,連呼吸都屏住了。
李虎右手已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只等一個動靜就拔刀。
可那些殭屍沒撲上來,只靜靜杵著,眼珠子一眨不眨,竟似在琢磨甚麼。
這時李慕眼角餘光一跳——那魁梧屍身後頭,幾具屍體正悄無聲息地挪動著,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李虎也瞧見了,瞳孔驟縮:那些屍身背上,密密麻麻纏著蛛網般的灰白細絲,正順著皮肉縫隙往裡鑽,像活物般蠕動爬行……難道,這些絲線才是真正的“殭屍”?
他心頭一沉,疑雲翻湧。
李慕臉色霎時慘如白紙。
這些屍身……真在動!而且方向分明,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目標,就是李慕和李虎!
李虎腦中轟然一響:糟了!我們早被圍死了!這山洞,如今就是個活棺材!
就在兩人脊背發涼、汗透重衣之際——
“啪。”
一聲輕響,肩膀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誰?!
李虎猛回頭,一張陌生臉孔撞進眼裡:
灰白道袍皺巴巴裹在瘦削身上,老人斑爬滿額頭,亂髮如枯草披散,眼神卻亮得嚇人。
李慕一眼認出——正是先前那個道士!
他怎麼摸到這兒來了?想幹甚麼?
李虎不敢吭聲,生怕驚動那些屍身,更怕惹惱眼前這來歷不明的老道。
——畢竟,剛才那幾具殭屍,可是被他們親手結果的。萬一這老道也是衝著他們來的……
李慕盯著那群屍身,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偷襲我們,圖甚麼?”
“這人是誰?”李虎低聲問。
話音未落,老道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呵呵,二位貴人,貧道可是專程來護你們周全的!莫非忘了——咱們剛在洞口,不是說好了麼?”
“這靈石礦脈,你倆共守;可若你們倒下了……它,自然歸我。”
“甚麼?!”李慕渾身一震,臉色刷地煞白——他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懊惱瞬間燒上眉梢,他恨不得抽自己兩記耳光。
可下一秒,嘴角卻悄然一翹,心下冷笑:
呵,裝得真像啊……我們早串通好了,就等你們入套!現在咱倆一條繩上的螞蚱,想反水?晚啦!
李虎聽完,也怔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對……沒錯,剛才洞裡,我們確實合計過——遇險先清殭屍,再肅屍身,礦脈,必須攥在自己手裡!”
……可這老道的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他會不會藉機吞下整條礦脈?
真要被他得手,哭都來不及!
老道嘴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而李慕和李虎全神貫注盯著他,竟沒察覺——那群屍身已悄然挪近,一步,又一步。
它們潰爛的皮肉正詭異地起伏、鼓脹,身軀一寸寸撐開,像吹脹的破皮囊……
兩人步步後撤,靴底蹭著碎石沙沙作響。
這老道……真靠得住嗎?兩人心裡直打鼓。
誰也沒想到,老道壓根沒看他們一眼,目光早已牢牢盯在那些逼近的屍身上,眼神灼熱,彷彿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至寶。
這時,一隻殭屍猛地攥住李慕的腳踝,李慕心頭一緊,抬腿就踹。
那殭屍快得像道黑影,眨眼間已死死扣住他小腿,猛力一拽——李慕猝不及防,重重砸在地上,塵土飛揚。
李虎瞥見,李慕的小腿正被那隻殭屍鐵鉗似的五指箍著。
他眼珠瞬間充血,額角青筋暴起。
不等多想,他箭步衝上前,雙臂如鋼箍般死死絞住殭屍的手臂,腰腹一擰,肩膀一撞,硬生生將那具僵硬軀體掄飛出去,撞得石壁嗡嗡作響。
李慕身形一晃,險險避開撲來的利爪,翻身躍起,撒腿就蹽。
邊跑邊反手甩出幾枚銀針,寒光連閃——那是他親手淬鍊的破煞針,專克屍祟,針尖浸過硃砂、雷擊木灰與百年銀霜,中者筋脈盡斷,魂魄離體。
可銀針釘進殭屍皮肉,竟如扎進鐵板,叮噹落地,毫不見效。
殭屍甩開李虎的鉗制,脖頸一扭,四肢著地狂奔而來,幾步便追至李慕身後,腥風撲面。
“嗤啦——”
利爪撕開布帛與皮肉,深深貫入李慕後背。
“呃啊——!”
一聲淒厲慘嚎炸開,溫熱鮮血噴湧而出,濺得殭屍滿臉猩紅。
它嘴角驟然裂開,唇肉翻卷,獠牙暴長,赫然撐開一張血淋淋的巨口。
李慕渾身一軟,膝蓋一彎,轟然栽倒,血從傷口汩汩湧出,意識如退潮般抽離,視野發黑,眼皮千斤重,沉沉墜入黑暗。
李虎瞳孔驟縮——這玩意兒,果然不是尋常貨色。
殭屍俯身抄起李慕,拖進山洞深處,隨手一扔,人便癱在乾草堆上。它立在李慕身前,一雙赤瞳幽幽發亮,直勾勾盯住那張蒼白的臉。
“你到底是誰?打的甚麼主意?”李虎聲音冷得像冰碴,“想宰了我們?”
殭屍緩緩搖頭:“你說對了一半——我是屍,但不是妖。我的根子,就是一具活生生的殭屍。”
李慕神志昏沉,耳朵嗡嗡作響,只覺一陣眩暈。
“不是殭屍?也不是妖?那你算哪路東西?”李虎咬牙逼問。
殭屍低聲道:“我是一具活屍。”
“活屍?”李虎眉頭擰緊,“活屍不該是封在玄棺裡的死物麼?怎麼還能走路說話?”
李慕喘著氣插話:“活屍……不過是屍王分出的一縷真形罷了。”
“屍王的化身?”李虎心頭一震,“那屍王本體呢?長甚麼樣?男的女的?”
殭屍沉默片刻:“我不知其相。只覺它屍氣滔天,修為深不可測,光是氣息掃過,就壓得人骨頭縫發涼。”
話音未落,另一隻殭屍已裹著腥風撲來。
李慕和李虎同時側身翻滾,可那東西快得根本來不及躲。
眼看利爪就要摳進皮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傢伙,你不是拍著胸脯說,一隻屍就夠收拾這倆小子了?怎麼還磨蹭?”
那嗓音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正是那殭屍主人的聲音。
李虎肩膀一鬆,心口那塊石頭總算落地。
果然是那個道士。
道士的聲音接著傳來:“別催,我在等火候——計劃還沒點火呢。”
“沒點火?”主人語氣一沉,“你該不會真想弄死他們吧?”
道士輕笑:“弄死?太可惜了。他倆血裡飄著龍涎香的味道——那是屍類最饞的養料,也是我突破瓶頸的引子。這麼好的‘藥引’,我怎捨得一刀剁了?”
“不殺?那你圖甚麼?”李虎冷冷接話。
道士嘿嘿一笑:“圖甚麼?圖你們倆,給我當坐騎啊。”
“坐騎?!”李虎怒極反笑。
這道士,真是無恥到了骨子裡。
“沒錯。”道士慢悠悠道,“你們現在,早在我掌心裡攥著。我想吞就吞,想煉就煉,下一任屍王,說不定就從你們身上長出來。”
李虎心頭一凜——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
殭屍喉頭滾動,目光如鉤,牢牢鎖住兩人,眼裡燒著赤裸裸的貪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