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叔和阿貴同時一怔,記憶猛地被扯回那一刻——潮州鬼正要開口,門“砰”地被撞開,阿佳滿臉煞氣闖進來,話頭硬生生截斷。
當時他們沒當回事,只以為是瑣事。
誰能想到,這一念之差,竟招來了殺身大禍。
“那骨頭……到底是誰的?”聲叔嗓音低沉,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潮州鬼縮在杯影之中,聲音細如遊絲:“一個狠角色……死得不甘,怨氣沖天,是個真真正正的惡鬼。”
空氣驟然凍結。
“有沒有辦法讓他放過我們?”聲叔咬牙問,目光死死盯住那團幽光。
潮州鬼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悲憫:“原本他跟你們無冤無仇,挖錯了也未必會追責。
可現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下來:
“阿貴你親手砸了他的顱骨,走後還讓野狗叼走一塊腿骨——這是毀人根基、辱及魂靈的大忌!他要是不血洗全村,都不配叫‘厲鬼’了。”
阿貴臉唰一下慘白如紙,先前的暴怒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具被恐懼浸透的軀殼。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幾乎站不穩,“那現在怎麼辦?求你說個活路啊!”
潮州鬼攤手,身影已經開始淡去:“我能說的都說了。
小心點吧……等夜幕一落,他就會來找你們——一個都不會放過。”
“等等!”阿貴撲上前,伸手去抓那杯子,卻只碰倒了桌上的瓷盞。
“哐當”一聲,杯底朝天,屋裡再無半點陰氣。
他跪坐在地,眼眶泛紅,轉向聲叔,聲音哽咽:“都怪我一時衝動……我現在……真的怕了。”
他知道錯了。
錯得離譜。
那一錘下去,不只是洩憤,是親手敲響了喪鐘。
那不是普通孤魂,是能翻雲覆雨的凶煞。
若真殺來,別說報仇,全村人都得陪葬。
“聲叔……”阿貴抬起頭,眼裡滿是哀求,“咱們走吧,連夜逃,遠走高飛!只要他找不到人,總歸……總歸能躲過去。”
天真得讓人心酸。
聲叔閉了閉眼,緩緩搖頭:“逃不掉的。
這種級別的怨靈,認準了氣息,千里索命都不稀奇。
你跑了,他只會順著血味一路追到你祖墳。”
絕望像黑水漫上胸口。
阿貴癱坐在地,喃喃道:“難道……只能等死?”
就在這時,聲叔忽然抬眼,望向門外。
李慕正蹲在院子裡,手裡繃帶未斷,指尖沾著血泥,專注地給傷者包紮手臂。
動作沉穩,眉心不動分毫。
但聲叔知道——剛才潮州鬼現身那一刻,李慕的肩膀微微一滯。
他察覺了,只是沒動。
因為他清楚,那個鬼,不傷人。
“也許……還有一個人能救我們。”聲叔低聲說。
片刻後,院門輕響。
李慕跟著兩人進了屋,反手關門的動作乾脆利落。
屋內光線昏沉,三人圍坐,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沒等聲叔開口,先撩起眼皮,淡淡問:“找我甚麼事?”
聲叔深吸一口氣,把前因後果全盤托出——屍骨被挖、誤認身份、阿貴毀骨、潮州鬼預警……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說得心頭髮寒。
李慕聽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目光緩緩轉向阿貴。
這傢伙,真是膽大包天,蠢得冒煙。
而阿貴,在那道平靜卻又似洞穿一切的目光下,膝蓋一軟,“咚”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李大師……我錯了,我不該莽撞……求您救救大家!”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骨頭都裂了。
李慕瞳孔一縮,心頭猛地一顫。
他萬萬沒想到,阿貴竟會跪下。
相處雖短,但他清楚,阿貴這人骨子裡硬得很。
從前阿佳不過冷笑一句“你算甚麼東西”,都被他設局整得灰頭土臉,差點退班走人。
如今卻朝他下跪?
荒唐!離譜!
可看著阿貴低垂的頭顱和微微發抖的肩膀,李慕知道——這是真豁出去了,是真心實意在求他救命。
其實不用跪,他也會出手。
降妖除魔本就是他的道,哪能在百姓遭難時袖手旁觀?
他一把將阿貴拽起,語氣沉穩:“起來!我答應了。”
“放心,這事我管定了。
真鬼來了,我也得斬它個魂飛魄散。”
阿貴渾身一震,眼底驟然亮起光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
聲叔站在一旁,默默點頭,眼裡泛著欣慰的光。
這年輕人,果然沒看走眼。
若李慕知道他們心裡把他當救世主供著,怕是要笑出聲來。
他哪是甚麼英雄?不過是守著自己那點執念罷了。
可即便有了李慕的承諾,聲叔依舊不敢鬆懈。
他眯著眼掃視四周,片刻後低聲開口:“阿貴。”
“嗯?”
“咱們不能全靠李大師撐場子,自己也得佈下殺招。”
阿貴一愣:“聲叔,你有辦法?”
聲叔嘴角微動,壓低嗓音:“去弄桶黑狗血,越多越好。
再找張漁網,泡進血裡浸透。
等那惡鬼現身,直接罩頭就網——沾了黑狗血的東西,陰魂碰著就蝕骨燒魂!”
阿貴眼睛瞬間瞪圓,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聲叔,你真是老狐狸!”
聲叔沒理他的奉承,繼續道:“還有,我們扮成鍾馗。
惡鬼最怕捉鬼天師,尤其是鍾馗那種煞神模樣。
只要裝得像,說不定能鎮住它一時。”
阿貴連連點頭,心頭那股寒氣總算散了些。
兩人說定,立刻行動。
不多時,腥臭刺鼻的黑狗血已潑灑遍戲臺角落,一張破舊漁網浸泡其中,泛著詭異暗紅。
幾個年輕學徒也被叫來,臉上勾畫赤眉獠牙,披掛殘舊戲袍,活脫脫一群陰間判官。
夜色如墨,緩緩壓了下來。
風停了,蟲鳴也滅了,整個戲班像被世界遺忘。
李慕踱步進來,一眼看見這群“鍾馗”,差點沒繃住笑。
一個個歪瓜裂棗,強裝威嚴,偏偏動作僵硬,眼神發虛。
要不是感知不到半點法力波動,他還真以為撞見陰兵借道了。
“行。”他淡淡點頭,“唬鬼夠用了。”
聲叔聞言,長舒一口氣,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就在這時——
一股陰寒順著地磚縫隙悄然爬升,空氣驟冷,燈火搖曳不定。
李慕神色一凜,低喝:“來了!藏好!”
話音未落,大廳中央的地面突然扭曲,漆黑霧氣翻湧而出,宛如裂開一張巨口。
轟!
惡鬼踏步而出,周身纏繞血絲,獰笑著落地。
“桀桀……今晚,我要把你們一個個生吞活剝!”
它大步前行,一腳踩在撒滿黑狗血的地磚上——
滋啦——!!!
如同熱鐵貼肉,焦臭瀰漫!
惡鬼怪叫一聲,猛地跳起,雙腳皮肉翻卷,黑煙直冒!
“誰?!誰幹的!”它嘶吼著,環視四周。
這時,陰影中走出三道身影。
赤面紅須,額生豎目,手持鋼鞭,正是鍾馗打扮!
阿貴強忍顫抖,硬著頭皮吼道:“大膽孽障!竟敢犯我陽間法壇,可知死字怎麼寫!?”
聲叔站在中央,氣場沉凝,冷聲接道:“吾乃驅邪天師鍾馗部將,今奉命拘爾殘魂,速速伏誅!”
那一瞬,連李慕都在心裡誇了一句:入戲!
惡鬼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仍在冒煙的腳掌,怒火反被點燃!
“假貨!全是假貨!”它怒嘯,“你們這些凡人,也配扮神嚇鬼!?”
話音剛落,鬼影暴衝而上,狂風驟起!
李慕站在樑上,冷冷注視著一切。
他知道——
真正的廝殺,現在才開始。
惡鬼低吼一聲,猛地朝聲叔撲來,張口噴出一團翻滾的黑霧,如同毒蛇般扭曲著纏向聲叔脖頸。
“小心!”聲叔瞳孔一縮,急聲喝道。
阿貴一個箭步衝上前,鐵棒掄得呼呼作響,狠狠砸進那團黑霧之中!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夜色裡炸開,鐵棒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陣腥臭濃煙。
那黑霧竟如活物般蠕動反擊,刺鼻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嗆得阿貴雙眼通紅,淚水直流,嘴裡更是湧出一股股漆黑如墨的血沫。
“這鬼東西……真他娘邪門!”阿貴抹了把嘴角,咬牙切齒。
聲叔神色凝重,微微頷首。
李慕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那團翻騰的黑影。
“這些鬼氣是從它體內源源不斷冒出來的,”聲叔沉聲道,“不把它徹底滅了,只會越鬧越兇,遲早失控。”
話音未落,阿貴雙眼驟然睜大:“那還等啥?直接上啊!”
“用網。”聲叔只吐出兩個字,“活捉。”
幾人對視一眼,立刻會意。
他們默契地散開陣型,手中那張泛著暗光的捕鬼網緩緩拉開,像獵人圍捕猛獸般,一步步逼近惡鬼。
就在惡鬼愣神的剎那,網子猛然罩下!
“嗤啦——”
蛛絲般的符文在接觸瞬間亮起,將惡鬼牢牢捆住。
它瘋狂扭動,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四肢抽搐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那越收越緊的束縛。
“成了!”阿貴咧嘴一笑。
聲叔冷靜下令:“放下來,你來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