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冷冽,低語如刃:
“下次見面……我不再留手。”
誰也沒料到,那惡鬼竟如此陰險,三番兩次設局,差點就把李慕給騙了過去。
要不是李慕反應快,腦子轉得及時,恐怕這會兒早就著了道,傷在那東西手裡了。
他輕輕搖頭,聲音低沉:“別謝我,這次……是我失職。”
這話本是自責,可聲叔一開口,反倒像一把鈍刀子往他心口磨。
原本還沒那麼愧疚,現在倒好,胸口壓得喘不過氣來。
其實聲叔根本沒怪他——相反,他比誰都清楚,若不是李慕撐著,他們這群人早就在那場圍殺裡全軍覆沒了。
那惡鬼的手段,遠比他們想象中更狠、更毒。
李慕一邊和聲叔低聲說著話,一邊將那些虛脫無力的人一個個扶到椅子上。
有人腿軟得站不住,他乾脆半拖半抱地安置好。
聲叔靠在椅背上緩了好一陣,臉色才從鐵青轉為灰白,總算能喘勻一口氣。
就在這死寂的片刻,李慕忽然想起廚房裡那一幕——阿麗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心頭猛地一揪。
他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開了口,把事情說了出來。
“阿麗……死了,在廚房。”
聲叔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其他人也像是被雷劈中,一個個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過了許久,聲叔才重重嘆了口氣,嗓音沙啞:“等這事了結,把她好好安葬。”
沒人應聲,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在大廳裡迴盪。
誰也沒想到,那個總愛笑、說話脆生生的阿麗,就這麼沒了。
太慘了。
李慕低頭站著,沒說話。
他見過太多生死,早已學會不動聲色。
可這一次,心裡仍像被甚麼硌了一下。
一個那麼鮮活的人,說沒就沒了,連句告別都沒留下。
可惜嗎?當然。
大廳安靜得可怕,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刺耳。
李慕抬眼,想找阿貴說句話。
他知道這傢伙跟阿麗關係不錯,這個時候最需要人陪著。
可視線掃過角落,卻發現——人不見了。
位置空著,椅子歪倒在地上,像是匆忙離開時撞翻的。
李慕眉頭一擰,轉頭問聲叔:“聲叔,你看見阿貴了嗎?剛才他還在這兒。”
聲叔臉色驟然沉下,眼神如刀般掃過整個大廳。
沒有。
哪兒都沒有。
他霍然起身,聲音冷了幾分:“你們誰看到阿貴了?”
阿佳搖搖頭,滿臉茫然:“我沒注意,一直在閉眼養神。”
眨巴眼更是愣頭愣腦地張望:“剛才還在這兒呢,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我沒看見。”
“我也沒見。”
“該不會……又被鬼抓了吧?”
最後這句話剛出口,整個大廳瞬間炸了鍋。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人們紛紛跳起,爭先恐後往門口衝。
你推我搡,混亂中好幾個人被踩倒在地,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李慕眼角直抽。
這些人,真是怕得沒了腦子。
惡鬼真來了,他能察覺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喝道:“都給我站住!鬼沒來!我在,它敢靠近一步,我會不知道?”
這一嗓子極具壓迫感,帶著天師獨有的威壓。
人群一頓,腳步漸漸停下。
他們信李慕——畢竟之前親眼見過他一腳把那惡鬼踹進牆裡,打得鬼影亂顫。
可即便如此,也沒人願意再待在這鬼地方一秒。
他們慢慢往後退,貼著牆根往外挪,哪怕只是多離這大廳一寸,心裡也踏實幾分。
李慕看著他們狼狽的模樣,懶得再多管。
他是天師,又不是保姆。
活人自己嚇自己,怪得了誰?
而此刻,阿貴早已不在戲班子。
他一路狂奔,穿過荒草叢生的小徑,直衝白天埋屍骨的山坡。
雙眼通紅,牙關緊咬,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憑甚麼?!
他們按那潮州鬼的要求,辛辛苦苦把屍骨挖出來,又找了塊風水寶地重新下葬。
禮也盡了,話也說了,甚至連香火都燒了三炷。
結果呢?
同伴死了,阿麗沒了命!
他咽不下這口氣。
怒火在胸腔裡翻騰,燒得他幾近失控。
很快,那座新墳出現在眼前。
阿貴二話不說,“咚”地跪下,十指直接插入泥土,瘋狂挖掘。
沒有工具,就用手指刨。
指甲裂開,指尖撕裂,鮮血混著黑泥往下滴,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只顧著往下挖。
泥土飛濺,碎石割手,終於——森白的骨頭露了出來。
阿貴一把抓起屍骨裝的竹籃,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聲巨響,骨頭四散飛濺。
他瞪著殘骸,嘶吼咆哮:“你算甚麼東西!我們甚麼都照做了,你還敢殺人?!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聲音在山間迴盪,帶著痛恨與絕望。
發洩完,他跌坐在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血絲。
片刻後,緩緩站起,轉身朝戲班方向走去。
背影孤絕,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而此時的戲班子內,人人帶傷,血跡斑斑。
有人胳膊脫臼,有人臉上劃出深口子,還有幾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這個地方,早已不是避難所。
而是——一座正在吞噬他們的墳場。
李慕正和聲叔忙著給傷員包紮,動作利落,眼神沉靜。
阿貴一腳踹開房門闖進來的時候,李慕眼角一掃就瞥見了他——渾身是泥,衣裳撕扯得像被野狗啃過,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連額角都在滲血。
不用問,也知道這人幹了甚麼。
阿貴那脾性,一點就炸。
前腳剛聽說兄弟沒了,後腳肯定去幹那種蠢事。
李慕沒吭聲,只抬眼看了下旁邊的聲叔。
聲叔正低著頭,手指穩穩地纏著繃帶,神情專注,壓根沒注意到門口多了個人。
“聲叔,”李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警示,“阿貴回來了,你去看看他,臉色不對。”
聲叔手一頓,隨即撂下藥箱:“這混賬總算回來了!跑哪去了?”
嘴上罵得兇,眉心卻擰成一團,腳步早已朝門外邁去。
“剩下的交給我。”李慕淡淡道。
聲叔點頭,快步朝著阿貴的屋子走去。
推開門那一瞬,一股躁動的氣息撲面而來。
阿貴坐在破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頭困獸,拳頭死死攥著,指節發白。
聲叔反手關上門,眉頭狠狠一皺:“你去哪兒了?”
話音未落,阿貴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呵……我把那鬼的屍骨挖出來,砸了個稀巴爛。”
空氣驟然凝固。
聲叔瞳孔一縮,心頭咯噔一下——完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
語氣嚴厲,幾乎是在吼。
可更多的是怕。
不是怕阿貴,是怕那個“它”聽見。
若不是李慕出手,他們早全交代在戲臺上了。
如今阿貴還敢去刨人家墳、毀屍骨?這不是往閻王臉上吐唾沫嗎?
“你怎麼能這麼幹?”聲叔壓低嗓音,卻字字如刀。
阿貴“騰”地站起,怒視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
“我為甚麼不能?”他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你還說他是好鬼?講義氣?可我的兄弟呢?!他死了!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拖進鬼界,魂都沒回來!”
說到最後,聲音沙啞,眼中泛出血絲。
“你現在跟我說節哀?節個屁!”
聲叔喉嚨一哽,張了張嘴,終究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阿貴痛,也明白那份恨意燒得多旺。
可有些事,忍不了也得忍。
“那鬼……未必是衝我們來的。”他低聲勸,“現在最要緊的是活命,別再惹禍上身。”
“惹禍?”阿貴狂笑一聲,抓起桌上茶杯狠狠摔向地面!
“砰——”
杯子卻在半空戛然而止,懸在那裡,輕輕晃盪,發出細微嗡鳴。
緊接著,一道幽幽的聲音從杯中傳出,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悲憤: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屋內兩人渾身一僵,汗毛倒豎。
聲叔喉頭滾動,硬生生嚥下一口唾沫,死死盯著那漂浮的杯子。
“是你?!”他咬牙切齒,“你還敢出現?害了人,還有臉說話?”
茶杯微微震顫,彷彿也在激動。
潮州鬼的聲音傳了出來,又怨又冤:“我沒害你們!我雖然是鬼,但我最講規矩,最重情義!你們埋了我的骨,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恩將仇報?”
“放屁!”阿貴怒喝,“不是你殺的,誰殺的?我兄弟明明就在守靈時失蹤的!你說不是你,誰信?”
“真不是我!”潮州鬼急了,聲音拔高,“我也被人害得好慘!你們知道那晚是誰在戲臺作祟?是一個比我更狠、更兇的惡鬼!我拼了命才逃出來,藏在這茶杯裡都不敢露面!”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低落下來:
“我還想拜託你們幫我報仇……可你倒好,把我骨頭都砸碎了。”
最後一句,滿是淒涼。
屋裡一片死寂。
風從窗縫鑽入,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那晚的事,原來早有伏筆。
“不是我們挖錯了人——根本就是你們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阿貴聲音發顫,眼神恍惚,“那天我本來想說的,可阿佳突然衝進來……我就把話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