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巴眼已經揹著個破舊竹簍走過來,簍子邊緣還掛著幾縷枯草,一看就是專門收屍用的老物件。
阿貴眼皮都不眨,隨手就把骨頭往簍裡一扔——啪!一聲輕響,像是敲在人心上。
阿佳猛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底打滑差點絆倒。
他死死盯著那揹簍,喉頭一緊,生怕哪道冤魂突然從陰縫裡鑽出來,衝著阿貴撲上去撕臉。
可四周靜得出奇,連風都停了,樹葉不動,影子不搖,彷彿連空氣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悄悄挪到李慕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顫:“李大師……那鬼,沒來吧?”
李慕斜他一眼,眼神冷得像井水,懶得廢話:“沒來。
幹活去,別整這些神神叨叨的。”
阿佳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繼續刨土。
李慕站在邊上,雙手抱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片荒地。
時間一點點推移,揹簍裡的屍骨越堆越高,泛著青灰的色澤,在昏光下透著一股子陰寒氣。
阿貴他們又挖了一陣,鐵鍬碰不到硬物了。
泥土乾淨得像是被洗過一遍。
“李大師!”阿貴抹了把汗,走到李慕跟前,“挖完了,再往下也沒了。”
李慕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絲淡笑:“幹得不錯。
接下來——安葬。”
阿貴撓頭嘿嘿笑:“要不是您,咱這幫人還在撞牆找路呢。
這份恩情,記心裡了。”
李慕沒接話,轉身去找聲叔,低聲交代幾句。
天邊剛翻出魚肚白,晨霧未散,李慕已手持羅盤,腳步沉穩地在坡地上來回踱步。
指標微動,他眸光一凝,停下腳步。
“就這兒。”他抬手一指,語氣篤定,“藏風聚氣,背靠青山,是塊養魂的福地。”
聲叔一聽,立刻帶人動手開挖。
鐵鍬翻飛,塵土飛揚,不過片刻,一個規整的深坑便出現在眼前。
屍骨小心翼翼入棺,合蓋下土。
紙錢如雪紛揚,火舌舔舐著黃表,灰燼打著旋兒升空。
眾人跪拜焚香,口中唸唸有詞,祈求亡魂安息,莫再回頭。
一樁心事落地,戲班子上下鬆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活氣。
回程路上說笑不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廚房裡,阿麗正忙活。
一隻甲魚被鐵鉤吊在樑上,四爪抽搐,殼面泛著溼漉漉的暗綠光澤。
她一手握刀,一手去解繩子,正吃力時,阿佳掀簾而入。
“要幫忙嗎?”
“來得正好!”阿麗眼睛一亮,“幫我按住它,我砍頭。”
阿佳臉色微變,眉頭擰成疙瘩。
殺生這事,他向來犯怵。
可看著阿麗那雙沾著泥水的手,終究沒忍心拒絕。
他咬牙上前,一把掐住甲魚身子。
冰涼滑膩的觸感順著掌心爬上來,讓他雞皮疙瘩直冒。
“快!”阿麗催促。
阿佳閉眼,抬刀——咔!
腦袋落地,血線噴出一寸,濺在他鞋面上。
他喘了口氣,像剛逃過一場劫難,丟下刀就想溜:“我先出去了。”
“去吧。”阿麗擦了擦手,重新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阿佳一走,廚房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咕嘟咕嘟的湯聲在低吟。
約莫一炷香後,阿麗揭開鍋蓋,準備嘗味。
手剛伸過去——
“啊!!”
劇痛炸開!那本該斷氣的甲魚竟猛地彈起,血口大張,死死咬住她手指!
她慘叫連連,一手去掰,一手猛甩,可那東西如同附了邪,越掙越緊,牙根深深嵌進血肉裡!
陰風驟起,屋角黑霧翻湧,鬼氣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瀰漫整個空間。
她抄起菜刀,狠命一剁!
甲魚身體斷裂,內臟灑了一地,可那顆頭顱仍死咬不放,眼珠渾濁泛白,竟還緩緩轉動,盯住了她!
“滾開!!”
她拼盡全力一扯,皮肉撕裂,鮮血淋漓,總算把頭顱拽了下來。
“救命——!!”
她轉身撲向門口,可門板紋絲不動,彷彿被千斤鐵鎖焊死。
門外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卻偏偏聽不見她的呼救。
“桀……桀……”
陰冷笑聲貼著耳根響起。
下一瞬,一隻漆黑鬼手憑空出現,狠狠扇在她臉上!
整個人橫飛出去,頭撞牆角,當場飆血。
還不等她爬起,鬼影已至,五指如鉤,掐住她咽喉猛地一摜!
咚——!
腦漿微震,眼角裂開細紋。
她瞳孔渙散,四肢亂蹬,卻被硬生生拖向旁邊高聳的碗架。
“砰!!”
架子轟然倒塌,木料鐵器如雨砸落,將她徹底掩埋。
最後一聲悶哼卡在喉嚨,再無聲息。
惡鬼仰頭狂笑,黑霧繚繞中,緩緩轉向門口——
就在這時,門簾一掀。
李慕踏步而入,眉峰一蹙,目光如電射向廚房深處。
“嗯?”
一絲陰冷的鬼氣悄然鑽入鼻腔,李慕眉頭一擰,腳步未停,抬腳便是一記爆踹——“砰!”房門應聲炸開,木屑紛飛。
屋內景象赫然入目:阿麗倒在地上,面色青紫,瞳孔渙散,早已斷氣。
而她身前,正盤踞著一隻渾身繚繞黑霧的惡鬼,獠牙外翻,眼窩如燃幽火。
那惡鬼聞聲回頭,見是個年輕人,冷笑一聲,壓根沒把他當回事,直接暴起掐向李慕脖頸!
李慕身形一晃,如風掠影般側身閃避,指尖一彈,一張黃符破空而出,帶著灼熱紅光,“啪”地貼上鬼面!
轟——!
惡鬼慘嚎跪地,軀體劇烈抽搐,黑氣翻滾如沸水。
它瞪大血瞳,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人:“你……竟會道術?!”
掙扎片刻,它緩緩站起,嘴角咧出森然弧度,聲音沙啞陰寒:“小子,挺有本事?正好,讓你死個明白——你惹上的,是煉獄爬出來的煞!”
話音未落,已朝李慕撲來,鬼爪揮舞,鋒利如刀,每一根指甲都泛著金屬般的烏光,爪上黑毛瘋長,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李慕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輕嘆一聲:“這次,得動手了。”
下一瞬,右掌猛然抬起,赤焰騰起,整條手臂彷彿被熔岩裹覆,紅光熾烈!
“嗤——!”
雙爪交擊,只聽一聲淒厲哀鳴,惡鬼整條手臂自肘部斷裂,焦黑殘肢落地,黑血噴濺如雨。
“啊啊啊——!”惡鬼抱臂翻滾,面容扭曲,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李慕緩步逼近,步伐沉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像是獵手俯視困獸。
“你加諸於人的痛,今日,我一件件討回來。”
他目光平靜,卻藏著滔天怒火——這些畜生作惡多端,今日,該還了!
“小雜種!你敢傷我?老子把你魂都撕碎!”惡鬼怒吼咆哮,凝聚全身鬼氣,一拳轟出,黑風怒卷,屋內傢俱盡數崩裂!
李慕不退反進,右拳迎上——
“砰!!”
拳罡對撞,氣浪炸開,惡鬼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狠狠砸進牆壁,磚石龜裂,黑霧四散。
煙塵中,李慕緩步走來,衣袍獵獵,眼神冷得像冰原深處的寒淵。
惡鬼咳著黑血爬起,手腕殘端仍在冒煙,眼中恨意滔天:“我會讓你……十倍奉還!”
話音剛落,周身鬼氣驟然暴漲,陰風怒號,整間屋子溫度驟降,牆壁結霜,地板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它要拼命了。
可就在它催動最後殺招的剎那,看見李慕嘴角揚起的那一抹邪笑——
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湧上脊背。
“跑!!”它嘶吼著轉身欲逃,卻發現四肢僵硬,如同被無形鎖鏈禁錮。
“現在想走?”李慕聲音淡淡響起,人已擋在它面前,如閻羅攔路。
“去死吧!”惡鬼癲狂撲上,拼盡最後一絲力量。
回應它的,是一記凌厲飛踹——
“轟!”
再次重重砸進牆裡,五臟移位,骨裂聲清晰可聞。
它趴在地上,嘔出大口黑漿,雙目充血,死死盯著李慕:“你……等著……你會比我更慘……”
李慕蹲下身,居高臨下,眼神淡漠如看塵埃。
“你說死定了?”他輕笑,“我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絕望。”
惡鬼渾身一僵,想掙扎起身,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按住。
“你以為你還走得動?”李慕譏諷一笑,緩緩站起,一步步逼近。
“不要……別過來!”惡鬼終於慌了,聲音發抖,眼底滿是驚恐。
它想逃,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朝自己伸來。
“求你……放過我……”
“放過你?”李慕冷笑,“阿麗也這麼求過你嗎?”
話落,一把寒光匕首滑入掌心,刃口映著燈火,冷得刺骨。
他俯身,目光落在惡鬼雙腿上,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聽說,你們這些髒東西最喜歡用腿追人?”
惡鬼瞳孔驟縮,全身顫抖如篩糠。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陰司冊封的遊魂!你動我會有報應的!”
“報應?”李慕低笑,眼中寒芒一閃,“我已經,就是你的報應。”
他想掙扎,可身體像被無形的鎖鏈死死禁錮,動彈不得。
瞳孔劇烈收縮,眼中滿是駭然與絕望,喉嚨裡擠出無聲的嘶吼。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從指尖開始潰爛、碳化,像是有黑色的火焰順著血脈一路燒進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