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李慕轉頭看向他們,“有事?”
阿貴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你……真不認識他?那是阿佳。”
“阿佳?”李慕皺眉,腦海一片空白。
恰在此時,腳步聲急促折返。
阿佳去而復返,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李慕:“你……為甚麼不記得我了?”
“我們見過?”李慕皺眉,“你長甚麼樣我都記不清。”
“你不記得我?”阿佳聲音發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不認識你。”李慕搖頭,語氣平靜。
阿佳怔住,眼神由震驚轉為不可置信,再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看著李慕,彷彿看著一個親手將過往抹去的陌生人。
李慕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頭莫名一動。
這情緒……太奇怪了。
自己真的沒見過他啊,難道認錯人了?
李慕眉頭微皺,盯著阿佳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阿佳姑娘,我真不認識你,你是不是搞錯了?”
“哼,不承認也沒用,早晚你會低頭。”阿佳冷笑一聲,眼神卻藏著一絲陰沉。
李慕一怔:“這話甚麼意思?我憑甚麼要認?”
“好啊,你不認識吧?那就等著瞧。”阿佳甩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衣角在夜風裡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阿貴和眨巴眼對視一眼,趕緊跟上,只留下李慕一人站在原地,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滿臉困惑。
他輕輕搖頭,低聲嘀咕:“這人腦子有病吧?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還讓我認?神經兮兮的……”
旋即嘴角一揚,眸光漸冷:“行啊,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到底是你的鬼把戲厲害,還是我的拳頭硬。”
他哪裡知道,這一切,正是阿佳設下的局。
她之所以步步緊逼,是因為察覺到李慕修行速度詭異得嚇人,短短几日便已深不可測。
她怕,怕他哪天一個不爽,真把自己給廢了。
但這些,李慕懶得理會。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聲叔。
“聲叔,你也聽見了——那潮州鬼親口說,他的屍骨就埋在這底下。”
聲叔神色一凜,重重點頭。
鬼魂親訴,怨氣未散,若不妥善處理,遲早要出大事。
“我馬上叫人動手!”聲叔二話不說,立刻招呼班子裡的夥計拿鏟子、鐵鍬,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李慕摸了摸臉上厚厚的油彩,眉頭擰成一團:“先讓我去洗把臉,這臉都快糊住了。”
他轉身回房,嘩啦啦一通清洗,搓得臉頰發紅,才終於把那層黏膩的妝容扒乾淨。
鏡中少年眉目清朗,哪還有半分戲臺上的妖冶模樣。
等他再回到院中,挖墳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開動了。
阿佳也被叫了回來。
聽聲叔一解釋,再想起自己剛才被鬼附體時那種渾身冰冷、意識盡失的恐怖感覺,臉色刷地煞白。
她沒再鬧脾氣,默默接過一把鐵鍬,加入了挖掘的行列。
李慕掃了一圈,見阿貴和阿佳都在賣力刨土,不禁滿意頷首。
“大夥兒加把勁,早點把這事了結,誰也別夜裡做噩夢。”
阿貴咬牙猛挖,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沒多久,坑越挖越深,土層之下,赫然露出一截森白指骨。
那是人的手骨。
阿貴動作一頓,喉嚨猛地發緊。
他嚥了口唾沫,腿都有點軟,顫巍巍跑到李慕面前:
“李大師……挖到了……真是骨頭……接下來……咋辦?”
李慕眼皮都沒抬:“全挖出來,找個風水寶地,好好安葬。”
阿貴點點頭,剛要轉身,卻沒注意到李慕嘴角一閃而過的苦笑。
他知道——那不是潮州鬼的屍骨。
可現在,不能說。
阿貴回去後,阿佳、眨巴眼和幾個膽大的團員也圍了過來。
人人臉上寫滿好奇與懼意,探頭探腦往坑裡瞅。
“真挖出來了?”眨巴眼擠上前,一臉欠揍地笑,“不會是你故意埋的吧?整我們玩?”
阿貴翻了個白眼,差點一腳把他踹進坑裡:“我有病啊?拿死人骨頭開玩笑?你自己來看!”
他側身讓開,眾人齊齊低頭——
幽暗的土坑深處,一根斷裂的手臂骨半掩黃泥,指尖朝天,像在無聲控訴。
“我操!”眨巴眼猛地後退兩步,臉色發青。
阿佳更是呼吸一滯,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剛剛還覺得新鮮,現在親眼看見,只覺陰風撲面,彷彿那鬼隨時會從地底爬出,掐住她的脖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但沒人敢停下。
他們都知道——這事必須做完。
否則,下一個被附身的,就不只是阿佳了。
“阿佳,眨巴眼,你們倆搭把手,趕緊把這坑挖出來,別磨蹭。”
這話剛落,阿佳臉都綠了。
他喉嚨一滾,嚥下一口發苦的唾沫,眼裡全是驚懼,聲音抖得像風裡的破布條。
“你自個兒挖不行嗎?憑啥拉上我?”
阿貴斜他一眼,懶得動怒,嘴角一勾,慢悠悠道:“你不挖也成啊——回頭那鬼找上門,夜夜蹲你床頭啃你腳趾頭,可別哭著來喊我救命。”
話音未落,阿佳猛地往後一退,脊背“咚”地撞上眨巴眼,差點栽個狗吃屎。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兩句,張了張嘴,又硬生生閉上了。
他知道,阿貴說的不是嚇唬人。
這事要是辦砸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
逃不掉,躲不開。
阿佳咬咬牙,認命似的往前挪了一步,悶聲點頭。
“行吧……我來就我來。”
阿貴這才轉頭看向眨巴眼。
眨巴眼沒廢話,扛起鋤頭就往坑邊一站,動作利索得像早等著這一刻。
接著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膽大的村民,人一多,熱火朝天,鐵鍬翻飛,土塊亂濺,活幹得飛快。
李慕踱步過來,原以為這群人碰上鬼事得畏手畏腳,結果一看——好傢伙,一個個掄鋤頭比收麥子還賣力。
他嘴角微揚,滿意地點點頭,語氣輕快:“幹得不錯!加把勁,早點把這孤魂野鬼送走,大家都能睡個安穩覺。”
一句話點中要害——誰都不想半夜聽見屋外有人叫自己名字。
幾人更來勁了,鋤頭砸進泥土的聲響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突然,阿佳的鋤頭“鐺”地一聲磕到硬物,手臂都被震得發麻。
他渾身一僵,立刻停手,小心翼翼扒開浮土,低頭一瞅——
森白的一截骨頭,靜靜躺在泥裡,像是從地底伸出的一根手指。
阿佳頭皮炸了,猛地抬頭看向李慕,嗓音都在打顫:
“李大師……我、我挖到骨頭了……”
曾經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縮頭縮腦,眼神閃躲,慫得讓人不忍直視。
李慕皺眉:“愣著幹嘛?找個罈子或布袋過來,把屍骨收好。”
“啊?”阿佳傻眼,“還要……親手碰?”
“不裝起來,難道留它在這喝西北風?”李慕冷笑,“還想移葬風水寶地,超度昇天,哪一步能少得了這一步?”
阿佳腦子嗡嗡的,道理他懂,可那是鬼的骨頭!死人碰了都要倒黴三年,何況是含怨而亡的孤魂?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像抽筋,眼看就要碰到那截白骨,卻在最後一寸猛然縮回,整個人往後跳了半步。
不敢!
真的不敢!
旁邊阿貴嗤笑一聲,眼神滿是鄙夷:“這點膽子都沒有?怪不得會被鬼盯上,活該!”
阿佳瞬間炸毛,脖子一梗:“你有本事你來啊!誰怕誰?”
他心裡篤定:阿貴絕不敢動手。
這種髒東西,換了誰不忌諱?
誰知阿貴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捲起袖子:“來就來,磨嘰甚麼!”
這一句說得乾脆利落,阿佳當場愣住,瞪圓了眼看他,彷彿聽見瘋子說話。
“你……你說真的?”他結巴了。
“廢話!”阿貴擼起褲腿,一腳踩進泥坑,“要幹就幹,要逃滾遠點,別在這礙眼。”
李慕眼睛一亮,忍不住讚道:“阿貴,行啊!比某些縮頭烏龜強多了,阿佳你真是丟人現眼。”
被當眾羞辱,阿佳臉一陣紅一陣白,偏偏無話可駁。
阿貴卻咧嘴一笑,撓了撓頭:“李大師過獎了,我就是膽子大點,不怕邪祟。”
“你還謙虛?”李慕盯著他,眸光微閃。
這小子,有點意思。
膽識、心性都不錯,是個可塑之材。
那邊阿佳咬牙切齒,心裡窩著一團火。
可轉念一想——既然有人搶著幹這晦氣差事,何必攔著?讓他去碰那死人骨,回頭遭報應也是他自己倒黴。
想到這兒,他嘴角悄悄翹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那點小心思,早就被李慕看穿。
他冷哼一聲,沒拆穿,也沒點破。
有些事,不用勸,也不用教。
等以後真出了事,自然知道,今天誰才是蠢貨。
天色漸暗,暮雲低垂。
李慕抬頭看了看天,沉聲道:
“別耗了,抓緊時間,天黑前必須把屍骨起出來。”
“好嘞,李大師!”阿貴應得乾脆,手一伸就把那截髮黃的骨頭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