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和青風在屋內忙活著手裡的活計,燭光搖曳,映得人影晃動。
而隨著最後一縷夕陽沉沒,那具蟄伏白日的巨屍,終於睜開了渾濁的眼。
它動了。
陰影中緩緩踱步,腐肉簌簌脫落,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此刻,它正立於二樓走廊,目光從地板縫隙間穿下——
正對上樓下兩道纖細身影。
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啞的“赫赫”聲,如同鏽刀刮骨。
四周死寂,這聲響格外刺耳。
它又往前邁了一步,踏在一塊年久失修的木板上。
咔嚓!
斷裂聲清脆炸開,在寂靜夜裡宛如驚雷。
樓下二人同時一震。
月池瞳孔驟縮,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臂,聲音發抖:“姐……剛才是甚麼聲音?”
青風豎起食指抵唇,眸光一凜:“噓——樓上。”
她屏息凝神,耳朵微動,似乎捕捉到了某種詭異的喘息,斷斷續續,像是野獸潛伏前的低吼。
她緩緩抬頭,視線穿過破敗樓板。
而上方,巨屍也正垂首俯視。
四目,幾乎就要相接——
“月池!青風!你們在這兒呀——”
寧採臣的聲音突兀響起,帶著一貫的傻氣熱情,硬生生撕裂了這緊繃到極點的氣氛。
青風心頭一跳,立即收回目光,拉著月池迎了出去。
可那巨屍哪肯罷休?
它怒意翻湧,腐爛的腳掌猛然發力。
轟隆——!
整片二樓地板轟然塌陷,木石飛濺,煙塵沖天。
巨屍裹挾著腥風,重重砸落廢墟中央。
“啊!!!”
姐妹倆尖叫失聲,踉蹌後退。
寧採臣幾乎是撲進來,一把拽住兩人手臂:“小心!快退!”
塵浪翻騰,遮天蔽日,三人視線盡被吞噬。
而這一聲巨響,也驚動了整個山莊。
侍衛與李慕聞聲疾至。
李慕一腳踹開院門,目光如電掃過現場——
剎那間,他瞳孔一縮。
只見廢墟之中,一道龐大黑影緩緩站起,皮肉潰爛,雙目泛綠,口中不斷滴落黏稠膿液。
“我操!這是甚麼東西!”
“救命啊!怪物殺人啦!”
侍衛們肝膽俱裂,抱頭鼠竄。
寧採臣也嚇得腿軟,卻還死死護著兩個姑娘,邊退邊喊:“李大師!你快看那玩意兒!”
李慕立於原地,紋絲不動,手中桃木劍已然出鞘,劍鋒冷光流轉。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定海神針般壓下全場混亂:
“是巨屍。”
“啥?巨屍?”寧採臣牙關打顫,“這玩意兒生前是山魈成精嗎?怎麼腫得跟發酵饅頭似的!”
他本就膽小,再一看那張血盆大口,差點當場厥過去。
彷彿感應到他的嫌棄,巨屍猛然張嘴——
呼!!!
一股惡臭夾雜著狂風撲面而來,如同地獄掀了蓋子,腐氣衝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李慕周身真氣流轉,白衣獵獵,塵埃不沾身,宛如謫仙臨世。
可旁人就沒這麼好運了。
寧採臣首當其衝,整個人被吹得倒退三步,衣袍獵獵作響,險些裂成布條。
他臉色由青轉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直接跪地狂嘔。
“嘔——哇啊!”
緊接著,其他人也紛紛彎腰乾嘔,吐得昏天黑地。
青風與月池面色慘白,唇無血色,原本嬌豔如花的臉龐此刻萎靡如霜打殘荷。
李慕皺眉,眸中閃過一抹不忍。
他沉聲道:“你們都走,離開這裡。
這東西,交給我。”
寧採臣一邊擦嘴一邊點頭,喘得像個破風箱,總算明白甚麼叫——
見鬼不是鬧著玩的。
若是從前,寧採臣肯定死死跟著李慕走——畢竟只要貼著這位爺,命就還能多活一會兒。
可眼下那巨屍張牙舞爪、渾身腐肉滴著黑膿,一股子屍臭燻得人腦仁發脹,他實在扛不住了。
“嘔……李大師,你自個兒保重!”他咬牙點頭,轉身拔腿就吼:“跟我衝!別愣著!”
話音未落,他已經拽上青風、月池還有幾個哆嗦的侍衛,貓著腰往大門方向狂奔。
論逃命,他寧採臣敢稱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自從撞上李慕這尊瘟神,他幾乎天天都在上演生死時速。
但說來諷刺,若不是這瘟神護著,他墳頭草早該三丈高了。
身後,偌大的廢院只剩李慕一人。
月光斜照,他孤身立於殘垣之間,像一柄出鞘未歸的刀。
巨屍緩緩轉頭,渾濁的眼珠鎖定了他。
腐爛的手掌猛地揮出,帶起一陣腥風,慢得彷彿在泥沼裡挪動。
李慕輕笑一聲,嘴角微揚:“就這?你是在給我撓癢?”
語畢,他人已不見原地。
殘影掠空,如鬼似魅。
下一瞬,他已立於巨屍背後,手中桃木劍泛起赤符金紋,“嗤”地一聲貫穿其心窩!
“滋啦——”
血肉焦灼,黑氣翻騰,桃木劍上的鎮邪符火如蛇纏繞。
巨屍猛然弓身,發出非人的嘶嚎,整具軀體像是被從內燒透的破布袋,不斷滲出惡臭膿漿。
“呃啊啊啊——!!”
慘叫撕裂夜幕。
正往外狂奔的寧採臣渾身一僵,差點一個趔趄摔趴下。
“我勒個去……李大師下手也太狠了吧?”他嚥了口唾沫,心底卻莫名踏實了幾分。
本以為這巨屍兇相畢露,李慕得拼個你死我活,結果人家跟遛狗似的,把怪物當沙包打。
他剛鬆口氣,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如同鐵錘砸在地面。
火光一閃,數十騎披甲策馬疾馳而來,停在正義山莊外。
“大人,到了。”一名兵卒翻身下馬,抱拳低語。
為首的左千戶眯眼掃視荒院,陰惻一笑:“甕中捉鱉,這次誰都別想跑。”
與此同時,寧採臣一行已摸到門口。
四野漆黑,官軍尚未察覺動靜。
可寧採臣一眼望見那隊殺氣騰騰的人馬,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糟了!”他壓低嗓音,“是朝廷鷹犬。”
青風姑娘臉色驟變,呼吸都急了。
她死死盯著隊伍後方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籠——裡面蜷縮著一道熟悉身影。
“爹……他們把我爹抓了!”她雙目充血,聲音顫抖。
寧採臣眼神一沉,腦中電光火石閃過一計。
“等等,裡面有隻巨屍,不如我們引官兵進來,讓它們狗咬狗!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咱們趁亂救人!”
青風眸光驟亮,狠狠點頭:“好!就這麼辦!”
兩人轉身欲回,卻不料衣角帶倒一塊碎瓦。
“啪!”
聲響雖小,在寂靜夜裡卻如驚雷炸開。
“誰?!”崗哨兵卒猛然回頭,“那邊有人!圍上去!”
另一邊,李慕仍在戲耍巨屍。
他指尖再彈一張爆裂符,符紙化作流光鑽入屍身。
“轟”地一聲悶響,巨屍胸口炸開血洞,黑汁噴濺如雨。
它瘋狂扭動,利爪橫掃,卻連李慕的影子都碰不著。
就在他準備補上最後一擊時,耳尖一動。
腳步雜亂,由遠及近。
他冷臉回頭,正瞧見寧採臣幾人狼狽奔回,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你們瘋了?不是讓你們滾遠點?”
“官兵來了!大隊人馬!”寧採臣喘著粗氣,“我們想借屍殺人,引他們進來!”
李慕瞳孔微縮,旋即冷笑:“行,那就躲好。”
眾人迅速閃入坍塌的斷牆廢墟。
碎梁亂石堆疊成天然掩體,正好藏身。
剛剛伏下,左千戶便帶著一隊兵卒大步踏入。
他環顧四周,冷笑出聲:“一群跳樑小醜,也敢鬧事?給本官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以這傢伙單槍匹馬就闖了進來,心裡還狂得不行,覺得自己天下無敵,這群人根本不夠他一隻手碾壓。
剛踏進正義山莊的大門,左千戶腳步猛地一頓——前方那具巨屍歪歪斜斜地杵在院子裡,腐肉外翻,青黑的血管像藤蔓一樣纏滿全身,腥臭味撲面而來,簡直能把人當場燻跪。
他瞳孔一縮,差點沒吐出來。
但下一秒立刻繃住臉色,怒吼出聲:“別以為披張爛皮就能嚇唬老子!你們這點伎倆,我早就看穿了!”
話音未落,手中大刀已撕裂空氣,狠狠劈向巨屍!
鐺——!
刀鋒砍入腐肉,發出沉悶的響聲。
惡臭的膿血“砰”地炸開,濺得滿天都是,幾滴正巧糊在左千戶臉上。
他渾身一僵,臉色瞬間鐵青。
“呵……裝得挺像?還真當能騙過我?”他咬牙切齒,一邊抹臉一邊繼續猛攻。
這一幕,李慕看得目瞪口呆。
這左千戶腦子是真不清醒啊?居然覺得這玩意兒是他們扮的?
他們要是有這本事,早去拍戲賺銀子了,還用在這兒玩命?
青風姑娘卻顧不上這些,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囚車裡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她爹。
“快!先救我爹!”她聲音發顫,轉身就往外衝,腳步都帶著風。
寧採臣慌忙跟上,一臉焦急。
李慕沒動,站在原地看著左千戶和巨屍纏鬥。
結果眉頭微挑——這左千戶,竟然有點東西。
刀法凌厲,步伐沉穩,輕功也紮實,竟和那巨屍打得難分高下,甚至隱隱壓制!
“行吧。”李慕嘴角微揚,“看來不用我出手收尾。”
他轉身離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順手幫青風把人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