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便見一個身材高挑、身形瘦削的男人立於門口。
身穿灰白粗布衣裳,面容剛毅,眉宇間透著英氣。
雙眼炯亮如炬,目光凌厲,自帶一股威壓。
“請問……你找誰?”寧採臣心頭微緊,見此人氣勢逼人,不由謹慎發問。
燕赤霞嘴角一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盯著他道:“是你?昨晚你就睡在這間房裡?”
寧採臣一怔,不知對方為何如此在意這個問題,但仍點了點頭。
燕赤霞見狀,唇角笑意更深,隨即抬腳就要往屋裡邁。
寧採臣心頭警鈴大作,立刻橫身擋住:“你幹甚麼?”
“沒甚麼,就是進來瞧瞧你。”燕赤霞語氣自然,彷彿理所應當。
“我們之間……似乎還沒熟到可以隨意進出房間的地步吧?”寧採臣冷笑一聲。
“哈哈,誤會了,我不過是關心你的安危罷了。”燕赤霞朗聲笑道。
寧採臣一臉茫然。
這人是不是瘋了?他們何時認識了?哪來的關心可言?
“我想你是弄錯了,我們素不相識,談何關心?”寧採臣皺眉道。
“倒也不是全無關聯,”燕赤霞話鋒一轉,“我只是想問問,昨晚你有沒有遇到甚麼怪事?”
寧採臣聞言一滯,腦中閃過昨夜驚魂一幕,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顫。
好在身邊有李大師,才得以安然無恙。
他點頭道:“確實遇上了,不過……是李大師救了我。”
“李大師?”燕赤霞一愣,這才注意到屋內椅上坐著一人——正是李慕,神情悠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燕赤霞臉色微變,心中頓時警覺: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你就是李大師?”他盯著李慕,語氣中難掩震驚。
眼前這人如此年輕,怎會擁有那般駭人的能耐?怎麼看都不像。
李慕輕輕頷首,笑意溫和:“正是在下。”
“原來如此……”燕赤霞心頭暗凜。
難怪寧採臣昨夜遭遇那等邪祟仍能安然無恙。
此人竟是傳說中的高手,難怪氣定神閒。
他雖自認不敵,卻也不願露怯,即便心存忌憚,依舊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眼下還不到跟這人正面衝突的時機。
他先前趕過來,本意也是想搭救這年輕人一把。
畢竟他清楚得很,這屋子暗藏玄機,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可如今既然李慕已在此處,寧採臣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他自然不必再多費心思。
“既然李大師在此坐鎮,那我便不多留了。”
燕赤霞朝李慕抱了抱拳,轉身欲走。
寧採臣見狀,心裡頓時一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且慢。”
就在燕赤霞即將跨出門檻之際,李慕忽然出聲叫住他。
“您還有指教?”燕赤霞回過頭,眉頭微皺,滿臉不解。
他實在猜不透對方為何突然喊住自己——莫非是想邀他共進餐食?
說實話他對吃飯並不上心,但如果李慕真要請客,他也樂得嘗一頓。
李慕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我們遲早還會再見的。”
話音落下,便重新閉上雙眼,彷彿再無多言之意,徹底將燕赤霞晾在一旁。
寧採臣聽得一頭霧水:這話究竟是何用意?
但燕赤霞卻品出了其中滋味——這是在警告他,日後自會碰面,讓他好自為之。
“哼!”
一聲冷哼從喉間溢位,燕赤霞沒有再多糾纏,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這人還真是古怪。”
寧採臣低聲嘟囔了一句,順手把門合上。
李慕剛才那一番話,確實透著幾分詭異。
不過他也沒太往心裡去。
燕赤霞雖然氣勢逼人,但他也並非輕易就被嚇住的人。
待燕赤霞離開後,寧採臣躺回床上,腦海中又浮現出昨夜那場離奇夢境,不禁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
昨晚那個夢實在太駭人了。
所幸自己命不該絕,竟誤打誤撞遇上了高人相助。
想到這兒,他又記起燕赤霞臨走前說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話,不由得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道:
“李大師,你說……這屋裡,真的還有鬼不成?”
他迫切想知道,剛剛經歷的一切,到底是幻覺還是實情?
“你真想知道答案?”
李慕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當然想!不管真假,總得弄個明白。”
寧採臣語氣堅決地點點頭。
李慕卻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若蘭寺中確有陰物作祟,而且那鬼影還生得極美。
只是這些,現在還不能說破。
他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說完,再度闔眼入定,不再言語。
寧採臣心頭一沉,滿心期待化作泡影。
原以為能從這位神秘人物口中探得些線索,結果卻是這般模稜兩可的回答。
他有些悻悻然,瞥了一眼閉目靜修的李慕,忍不住撇了撇嘴。
總覺得這傢伙是在故意賣關子,吊人胃口。
心裡雖不痛快,可一想起昨夜那驚魂一幕,胸口仍止不住發緊。
若非遇到李大師,恐怕此刻早已命喪黃泉。
念及此處,他默默望向窗外。
晨光初照,已是辰時三刻。
心中依舊波瀾難平,索性尋點事做,好讓自己靜下心來。
寫字最能凝神,不如寫上幾行。
但這荒廟破敗不堪,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寧採臣乾脆蹲在地上,鋪紙研墨。
他自幼習字,筆力清健,頗有風骨。
作為讀書人,即便身處困頓,也不曾荒廢功課。
一筆一劃之間,皆透著專注與沉穩。
寫了約莫半炷香工夫,一張宣紙終於寫滿。
他小心翼翼將紙攤在一旁晾乾,正準備歇口氣。
卻不料衣袖一掃,旁邊硯臺應聲而落,“啪”地一聲,跌進了地板上的一個破洞裡。
寧採臣當場怔住。
呆呆望著那黑洞洞的缺口,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辦?
要不要下去撿?
念頭剛起,手指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昨夜噩夢重現,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一幕,恰被一旁假寐的李慕盡收眼底。
他睜開眼,淡淡問了一句:“怎麼了?”
寧採臣身子一顫,勉強抬起頭:“沒……沒事。”
李慕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隨即又合上雙眼,繼續休憩。
望著李慕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寧採臣心頭猛地一沉,彷彿一腳踏進了寒冬的深井裡,冷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是我太過敏感了嗎?”
他暗自思忖。
昨夜突然冒出來的那些乾屍,至今還讓他心有餘悸。
雖說已被李慕盡數收拾乾淨,可眼下這樓板下的黑洞洞空間,依舊令他不寒而慄。
黑暗中似乎藏著某種未知的威脅,無聲無息地壓迫著他的神經。
更糟的是,他隱隱擔心——自己之前的猜想或許真的沒錯……
這種念頭一起,四肢便像灌了鉛般沉重,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身上一陣發涼,但他知道,硯臺必須得撿回來。
如今囊中羞澀,哪還有錢再買一方新硯?
若沒了它,日後讀書習字豈不寸步難行?
想到此處,寧採臣深深吸了口氣,咬牙轉身去搬樓梯。
哪怕底下潛伏著甚麼邪祟,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李慕耳尖,察覺動靜睜眼一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雖知那底下對寧採臣並無真正危險,但李慕仍覺不妥。
他霍然起身,語氣乾脆:“我替你去拿。”
寧採臣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要替我去?”聲音裡滿是驚疑。
“嗯。”李慕點頭,目光平靜,“太黑,你一個人下不去。”
話音未落,人已朝樓下走去。
他身形清瘦,腳步卻輕捷如風,幾步就到了樓梯口。
寧採臣在後頭跟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般體貼之舉,竟出自一個平日寡言少語之人,實在出乎意料。
感激之情悄然湧上心頭,幾乎壓過了恐懼。
只見李慕毫不遲疑,縱身躍入地穴,動作利落得不像凡人。
哪像自己,還得費力挪動木梯才敢往下探。
寧採臣望著那道背影,不禁生出幾分羨慕——若有如此身手,何懼世間魑魅?
甫一落地,李慕便察覺空氣中的異樣。
他嗅覺敏銳,立刻捕捉到一股腐臭的氣息,像是久埋地底的屍體重新甦醒。
果然,地板下的乾屍也聞到了活人的味道,紛紛躁動起來,拖著僵硬的軀體向他圍攏,眼中泛著貪婪的幽光,似要撕開血肉、吮盡骨髓。
可他們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天師。
李慕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最近的一具乾屍,抬掌便拍。
“砰!”
一聲悶響,那乾屍竟如斷線紙鳶般飛出數尺,重重砸在地上,脊骨盡折,再也動彈不得。
其餘屍骸見狀非但未退,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來。
李慕神色不變,拳腳齊出,招式簡練卻凌厲無比。
樓上,寧採臣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在屠戮屍群嗎?
他從未見過這般乾脆利落的手段,只覺李慕宛如神將臨凡,舉手投足間便鎮壓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