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他迎上的卻是李慕冰冷的眼神。
“今天的事,要是漏一個字出去……”李慕緩緩握緊拳頭,殺氣隱隱。
四目頓覺喉嚨發乾,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打死我也不會說!”
正鬧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抱怨:
“死人死人,死了還不安分,還得老子親自送你回老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要不是為了那點銀子,早把你扔溝裡餵魚去了!”
話音剛落,只見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晃著銅鈴,牽著具殭屍慢悠悠走來。
“趕屍?”李慕與四目交換了個眼神,同時皺眉。
那少年也察覺到兩人,見他們皆著道袍,立刻警覺起來:“你們是誰?幹甚麼的?”
“我看你使的是茅山術法,”四目眯眼打量,“你師父是誰門下?”
茅山一脈搞趕屍的就那麼幾支,說不定還是哪個師弟傳下來的徒弟。
“四眼仔,你算哪根蔥?也配問小爺師承?”少年嗤笑一聲,脖子一揚,“識相的趕緊讓路,我師父可是正統茅山傳人!”
“你——!”四目聞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氣得反而笑了,“好哇,現在的小輩都這麼狂的?”
“我天!這年頭居然還有比我更狂的?既然是茅山正統門下的徒弟,那不就是我晚輩嘛,今天正好替你師父管教管教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四目道長冷哼一聲,捲起袖子就朝那少年逼近。
“啥?師叔?你說啥?”
少年一聽這話當場愣住,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四目道長已經閃身到了跟前,緊接著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教訓。
剎那間,淒厲的慘叫在山林間此起彼伏。
“唉,嘉樂那孩子能有四目這麼個火爆脾氣的弟子還活得好好兒的,也算是命硬了。”
李慕聽了直搖頭,心裡卻沒打算插手。
這小子一看就欠收拾,雖然才人師二重天的修為,但氣息浮亂不純,明顯心性不穩,不是個安分角色。
這般年紀修行就已歪斜,若沒人好好點撥,將來十有八九要走上歪路。
“不過……這具殭屍怎麼瞧著有點像任家老太爺的模樣?”
李慕眯起眼,盯著旁邊那身穿屍衣的傢伙,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中泛起疑雲。
“別打了師叔!我認錯!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師父是麻麻地道長,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被打得滿地打滾的少年終於撐不住,嚎著求饒。
“甚麼?麻麻地?!你是麻麻地的徒弟?!”
四目道長一聽,猛地瞪大雙眼,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對對對!我叫阿豪,正是麻麻地道長的親傳弟子!”
見對方神情驚愕,阿豪還以為自己師父名頭太響,把人鎮住了。
“嗯?四目,這麻麻地也是咱們茅山的人?”
一旁的李慕覺得這名字耳熟,便開口詢問。
“祖宗哎,這事說來可就複雜了。”
四目道長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來複雜?甚麼意思?”
李慕聽得一頭霧水。
“咳,小祖宗您聽我說——當年咱們這些正宗弟子想進茅山,可不容易。
每年多少人擠破腦袋要拜師入門,可只有透過靈根測試才有資格成為記名弟子。
記名之後還有三年考察期,要是達不到標準,一律打發下山去。”
說到這裡,李慕心裡已有幾分明白,大概猜出了那麻麻地是個甚麼來歷。
“不過呢,就算被送下山,只要日後憑自己本事修到地師境界,也能重新歸宗,算是正式弟子。
那麻麻地和一眉師兄是一屆的,天賦本不錯,結果呢?懶散成性,整天遊蕩無所事事,還邋遢得要命。
考核時壓根沒過,最後只能灰溜溜地下山去了。”
四目道長說著搖了搖頭:“算起來也有二十多年了。
前幾年一眉師兄提過他一嘴,說這傢伙竟然靠自學練到了人師七八重天,我還真服他這份資質。
可沒想到啊,現在居然開始收徒趕屍,看這符紙畫得歪七扭八的,十足是他那副德行!”
他看向阿豪,滿臉無語。
“你胡扯!我師父可是正兒八經的茅山高人,怎麼可能被逐出門牆?我師父可厲害了!再說,他還有個大師兄叫林九,那可是遠近聞名的大能,人人都尊稱‘九叔’!而且我師父還認識趕屍行裡的頂尖人物——四目道長!聽說四目見了他都得叫聲師兄!你們竟敢這樣汙衊我師父!!”
阿豪一聽急了,跳起來大聲反駁。
話音剛落,李慕和四目道長相視一眼,齊齊嘆氣。
這孩子,怕是被他師父忽悠得不輕。
“你以為我說的一眉師兄是誰?就是你嘴裡的九叔。
至於我……”四目道長緩緩摘下眼鏡擦了擦,“就是你說的那個四目道長。
還有件事——你師父雖年長於我,但入門在我之後,按輩分,他該叫我一聲師兄才是。”
聲音不高,卻如雷貫耳。
阿豪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圓睜,死死盯著眼前這位戴著眼鏡的中年道士,彷彿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樣。
這一刻,他猛然記起師傅曾提起過,四目道長確實是個戴著眼鏡的道士!
江湖上的傳言果然不假。
“你……你真是四目師伯?”
阿豪終於顫著聲音開了口,舌頭還有些打結。
“我騙你幹嘛?要不要我現在就跟你去找你師父當面對質?”
四目道長一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無奈。
這一句話,倒是讓阿豪徹底信了。
“弟子阿豪,參見師伯!”
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心裡頭還撲通直跳——沒想到,自己竟真的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前輩!
雖說前一刻還被這位師伯揍得鼻青臉腫。
“嗯,好。
那這位……”
四目道長滿意地點點頭,正想鄭重其事地介紹李慕。
“不用了,四目,我們走。”
李慕卻只是淡然一笑,擺了擺手,說完便轉身朝外走去。
“你忙你的去吧!”
四目道長一愣,摸不清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還是匆匆對阿豪說了句“好好守著”,便急忙追了上去。
“師伯!師伯您別走啊!”
阿豪急得直跺腳,可又不敢貿然離開。
身旁那具殭屍還靠他照看,師傅的趕屍術都還沒練到家,他自己更是半吊子。
真要遠離了,萬一屍身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身影漸行漸遠。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交談之際,李慕已悄然將一道隱秘手印打入了那具殭屍體內!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腳步。
李慕領著四目道長,熟門熟路地走進了任家鎮最熱鬧的酒樓——正是當年九叔壽宴所設之處。
如今這家酒樓生意比往日更旺了幾分。
“老闆,開兩間上房。”
李慕在一樓含笑開口。
“喲,瞧二位這身打扮,莫非都是修道高人?”
掌櫃一見二人皆著道袍,眼睛頓時一亮,周圍食客也紛紛側目。
“沒錯,我們正是修行之人。”
李慕微微頷首,神情從容。
“怎麼,你這客棧還拒接道士不成?”
一旁的四目道長卻不耐煩地冷哼一聲。
掌櫃臉色微變,連忙賠笑:“哎喲您說哪兒的話!我們這兒可是給修道之士打五折優惠!全靠九叔和李慕小道長的恩德,若不是他們,咱們任家鎮早就不安穩了!
對了,二位可聽說過這兩位神仙般的人物?”
他一邊解釋,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兩人臉色。
“哈哈哈,那你可問對人了!你說的九叔嘛,那是我……”
四目道長剛要得意揭曉身份。
“這兩位道長威名遠揚,我們自然知曉。”
李慕卻輕描淡寫地接過話頭,笑著介面。
“哎呀,二位太客氣了!裡面請裡面請!我這就給您安排兩間天字號上房,一晚只收十個銅板!”
掌櫃一聽,更加高興——連這等人物都認得九叔和李慕,說明他們鎮上有面子啊!
於是乾脆按最低價再打個對摺,爽快地辦了入住。
“那就多謝了。”
李慕也不推辭,坦然接受。
“哐哐哐——!!”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鑼鼓喧天的聲音,夾雜著哭嚎與哀樂。
眾人紛紛探頭張望,只見一支送喪隊伍正緩緩從門前經過。
“老闆,今兒鎮上哪家出殯?”
四目道長隨口問道。
“不是出殯,是迎靈。
聽說任老爺的父親今日由茅山來的道士親自送回,全鎮都在準備迎接老太爺歸鄉,明日擇吉地安葬。”
掌櫃一邊擦桌子一邊答道。
可這話剛落,李慕眉頭卻是一皺。
“等等……不對勁。
任發老爺的父親,不是早前化作殭屍,已被九叔和李慕小道長聯手鎮壓了嗎?怎的,又冒出一個爹來?”
他低聲自語,目光微凝。
此言一出,掌櫃猛地抬頭,驚愕地看向他。
“客官,您連這都清楚啊?不是任發老爺,是他堂弟任武老爺。
他父親是任威勇老太爺的弟弟——任天堂!”
店老闆趕緊解釋道。
四目道長和李慕一聽這話,立刻想起了阿豪路上所運的那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