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裡趴在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上,臉頰泛著醉酒後特有的酡紅,像熟透的蘋果。
她面前擺著幾個精緻的瓷盤,裡面盛著的原本是食堂特供的高階料理——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點綴著魚子醬的沙拉、擺盤精美的天婦羅——但此刻,這些菜餚早已面目全非,被琴裡用筷子戳得七零八落,醬汁混作一團,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戰爭”。
她手裡還鬆鬆地握著一個高腳玻璃杯,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裡面淡金色的酒液仍在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
杯口斜插著一片薄薄的檸檬,隨著她無意識的晃動微微打轉。
“士道......那個笨蛋......”琴裡口齒不清地嘟囔著,聲音含糊得像含了顆糖,“還有真那......憑甚麼......明明我才是......”
她的抱怨逐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反覆呢喃的“笨蛋、笨蛋”,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委屈和不滿,漸漸消融在包廂安靜的空氣裡。
千院坐在對面,單手托腮,另一隻手輕輕晃著自己杯中的果汁,看著琴裡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繞到琴裡身邊,開始收拾那片狼藉的桌面。
“真是的,明明吃不下還要拿這麼多,浪費食物可不好哦。”
千院小聲說著,動作輕柔地將那幾個被“摧殘”過的盤子疊起來,準備端走。
“唔......”琴裡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追隨著千院的手,“別拿走......那是我的......我不要被人拿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盤子的邊緣,但手指軟綿綿的沒甚麼力氣,只是在空中虛晃了一下。
千院停下動作,低頭看著琴裡醉眼朦朧卻執拗的表情,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好好好,是你的。”
他語氣像在哄孩子,卻還是利落地將盤子收走了。
“不過現在先休息一下吧,琴裡司令。再吃下去,明天胃該難受了。”
琴裡含糊地抗議了一聲,但終究抵不過酒精帶來的睏倦,腦袋又慢慢垂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手臂上。
玻璃杯裡的氣泡還在安靜地上升、破裂,像她此刻理不清的紛亂心緒。
包廂裡只剩下空調輕微的運轉聲,和琴裡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千院將餐具放到一旁的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琴裡,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心,也有些別的甚麼。
他走回座位,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坐在那裡,彷彿在等待甚麼,又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處理這位醉醺醺、醋意未消的妹妹指揮官。
千院思考了片刻,然後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房間,過了一陣子後提著裝滿食材的袋子回到包廂,動作輕巧地關上門,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到房間一側的小型料理臺前,將袋子放下,然後開始了行雲流水般的操作。
他的動作確實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
沒有多餘的開合,沒有猶豫的停頓,每一個步驟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最直接的路徑。
他從袋中取出平底鍋,手腕一抖,鍋便穩穩落在灶上。
點火,倒油——油量恰好覆蓋鍋底薄薄一層,不多不少。
等待油熱的幾秒鐘裡,他已從袋中取出預先處理好的漢堡肉餅,用廚房紙輕輕吸去表面多餘水分。
油溫升至恰到好處的瞬間,肉餅被放入鍋中,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輕響。
他沒有用鍋鏟頻繁翻動,只是偶爾用指尖輕觸鍋邊調整火力,肉餅在鍋中均勻受熱,邊緣逐漸泛起焦糖色的光澤。
與此同時,另一隻小鍋已在旁邊的灶眼上燒水。
水將沸未沸時,他取出一枚雞蛋,在鍋沿輕輕一磕,蛋殼裂開一道完美的縫隙。
手指分開,蛋液滑入水中,蛋白迅速包裹住蛋黃,形成完美的水波蛋雛形。
他瞥了一眼計時器,三分鐘後,用漏勺將蛋輕輕撈起,放在一旁備好的小碟中,蛋白柔嫩,蛋黃在中心微微顫動。
番茄蛋包飯的製作更像一場表演。打蛋、加少許牛奶和鹽,蛋液在碗中攪打得極其均勻,不見一絲絮狀。
熱鍋,化黃油,倒入蛋液。他手腕以極小幅度快速晃動鍋子,蛋液均勻鋪開,在將凝未凝的瞬間,用筷子從邊緣輕輕向內撥動,形成蓬鬆的褶皺。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隻手已將炒好的番茄飯從保溫盒中取出,扣在盤中。
蛋皮落下,完美覆蓋,邊緣圓潤如新月。
他用刀在蛋皮中央輕輕劃開一道口子,蛋皮自然向兩側翻開,露出底下色澤鮮亮的炒飯。
薯條是現成的半成品,但他炸得格外用心。
油溫控制得極穩,薯條入鍋後均勻泛起金黃,撈出時在濾網上輕輕顛掉多餘油分,撒上細微的鹽粒,每一根都酥脆挺立。
擺盤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顯“精準”的環節。雪白的卡通餐盤被放在正中。
焦香的漢堡排被小心移入,淋上溫熱的自制醬汁,由伍斯特醬、番茄醬和少許蜂蜜調和而成,色澤是完美的淺褐色。
水波蛋被輕輕放在漢堡排旁。
蓬鬆的蛋包飯被安置在另一側,邊緣用模具修整得毫無瑕疵。
金黃薯條、清甜玉米粒、對半切開的小番茄,被如同佈置微型景觀般仔細擺放,色彩、形狀、高低錯落,都經過考量。
牛奶布丁是從袋中取出的成品,但他仍細心地淋上一層剛剛熬好、尚帶溫熱的焦糖,琥珀色的糖漿緩緩流下,覆蓋住潔白的表面。橙汁被倒入透明的兒童杯,插入一根彎曲的彩色吸管。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毫無煙火氣,只有食材受熱時細微的聲響和偶爾餐具碰撞的輕響。
他不像在烹飪,更像在完成一道早已爛熟於心的精密工序。
而琴裡趴在桌上,手裡鬆鬆握著酒杯,醉眼朦朧地看著千院在料理臺前那流暢到近乎詭異的身影。
那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
恍惚間,那身影和記憶中某個畫面重疊了——是那次和士道進行料理比賽時的千夏。
同樣的從容,同樣的……非人般的精準。
“好像啊......”
琴裡含糊地呢喃,酒精讓思維變得粘稠。
“那麼準......哈......我真是喝多了......千院哥怎麼會做飯呢.......”
她晃了晃越來越沉的腦袋,試圖聚焦視線,但眼皮卻不受控制地耷拉下來。
手中的酒杯歪了歪,最後一點氣泡酒灑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終於支撐不住,“咚”的一聲,額頭徹底抵在了手臂上,沉入了帶著醉意和混亂思緒的昏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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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琴裡再次被食物的香氣和意識深處的飢餓感喚醒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然後,她愣住了。
面前的桌子上,狼藉早已被收拾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桌擺得滿滿當當、色彩鮮亮到幾乎有些夢幻的餐點。
雪白的卡通餐盤上,小巧的漢堡排泛著誘人的焦糖光澤,醬汁流淌;溏心蛋安靜地臥在一旁,蛋白柔嫩;蓬鬆的蛋包飯像一朵金色的雲,邊緣圓潤可愛;金黃酥脆的薯條、清甜玉米粒、鮮紅的小番茄點綴其間,像精心佈置的樂園。
還有那滑嫩的牛奶布丁,淋著晶瑩的焦糖,和那杯插著可愛吸管的橙汁。
這分明是......平時自己經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廳裡最受小孩子歡迎的兒童套餐。
而且是升級版,更精緻,更用心,連擺盤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試圖哄人開心的溫柔。
琴裡呆呆地看著這一桌明顯是為“某個鬧彆扭的妹妹”準備的食物,鼻尖縈繞著溫暖的食物香氣。
酒精帶來的眩暈和煩躁還未完全散去,但心底某個角落,卻被這過於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關懷輕輕戳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臉頰似乎比醉酒時更紅了一點。最後,她低下頭,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地、帶著複雜情緒罵了一句:
“......笨蛋。”
不知是在說做出這桌菜的人,還是在說為此感到心頭一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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