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聽得到嗎?”
琴裡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比平時略顯低沉,但清晰穩定,聽不出絲毫昨夜殘留的倦意或情緒波動,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司令官語調。
“琴裡?你……休息好了?” 士道下意識問,目光還忍不住瞥向遠處的千夏。
“嗯。”
琴裡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談自己。
“你已經在哪裡發了很久的呆了,現在該集中精神了。真那預計一分鐘後從東側入口進入你的視野。按照計劃,你‘剛好’看到她,然後自然地打招呼,邀請她一起散步。初始話題可以從天氣、公園景色,或者她最近的生活切入,避免直接觸及精靈或過去的話題。”
“我明白。” 士道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注意力從千夏身上拉回來。
“另外,” 琴裡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關於千夏……保持現狀。只要她不主動靠近或表現出干擾意圖,就不要去接觸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不可控因素,但現階段,優先確保與真那的約會流程。”
“……我知道了。”
士道低聲回應。道理他都懂,但那個銀髮的身影就像磁石一樣,不斷拉扯著他的注意力。
通訊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底噪。士道站在觀景臺附近的樹蔭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
他的目光越過草坪、花壇,最終定格在湖邊那張白色長椅上。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千夏的側後方。
銀白的長髮如瀑般垂落,在陽光下流淌著近乎冰冷的光澤。
她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膝上的雜誌,偶爾會極輕地翻動一頁。
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種與周圍休閒環境融為一體的寧靜。
但士道知道,那寧靜之下,是足以顛覆常識的力量,和一顆可能早已被冰冷現實與熾熱復仇心填滿的心。
(我....還能拯救她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伴隨著一陣尖銳的無力感。
和其他精靈不同。十香最初純粹而孤獨,四糸乃恐懼而逃避不同……她們或多或少,都渴望著被理解、被接納,渴望與這個世界建立某種聯絡。
但千夏呢?
她可能並非天生就是精靈,而是在某次實驗中被迫轉化。
成為精靈後,沒有像十香那樣引發大規模空間震成為焦點,而是長期隱藏身份,依靠著哥哥千院那個看似不著調,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傢伙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生活在人類社會的縫隙裡。
在得知自己變成這副模樣、獲得這身力量的根源,是來自人類的實驗與“製造”之後……
(沒有當場向全人類宣戰,可能都已經算她足夠冷靜了。)
士道心裡泛起一陣寒意。
他想起千夏那雙大多數時候平靜無波、偶爾卻會掠過冰冷銳光的眼眸。
那裡面承載的,恐怕不只是力量,還有被背叛的憤怒,對自身存在意義的質疑,以及……對“元兇”的憎恨。
她要保護精靈——那些和她一樣,或許是被“製造”出來,或許是被捲入不幸的同類。
她要向製造精靈的人類復仇——那些將她的人生拖入非人境地的“創造者”。
這兩點,幾乎構成了她此刻存在的支點。
而支撐這兩點的,正是她作為精靈的、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力量。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成功“封印”了她,奪走了那份力量……
她會變成甚麼樣?
失去了復仇的利刃,失去了保護同伴的盾牌,失去了支撐她在這條荊棘之路上走下去的、最根本的東西……
她會不會……就此崩潰?
像被抽掉脊樑的人偶,失去所有目標和動力,變成一個空洞的、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廢人?
(我能……怎麼做?)
士道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迷茫。
封印精靈,給予她們普通人的生活,這原本是他堅信的、唯一能帶給她們幸福的道路。
但面對千夏,這條道路的前方,卻彷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無。
“士道!”
琴裡的聲音突然在耳麥中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真那已經進入公園了!在東側步道,正在朝觀景臺方向走!別發呆了,準備接觸!”
士道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還死死黏在千夏的背影上,手心一片冰涼。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轉向琴裡指示的方向。
果然,一個嬌小卻步伐堅定的身影,正沿著步道緩緩走來。深色的頭髮,熟悉的輪廓……是真那。
“我……我看到了。”
士道的聲音有些乾澀。
“調整呼吸,士道。”
琴裡的聲音沉穩地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你的目標是真那。千夏的事情……之後再說。一步一步來。”
“……嗯。”
士道低低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彷彿與世隔絕的銀髮身影。
然後,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朝著真那走來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同時,他抬手輕輕按著耳麥,低聲說:“琴裡,我先離開這邊……去接真那。”
“去吧。” 琴裡的聲音簡短有力。
士道加快腳步,離開了能清晰看到千夏的區域,朝著真那迎去。
將那個關於銀髮精靈的、沉重無解的問題,暫時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而湖邊,長椅上的千夏,恰好翻到了這一話的最後一頁。
承太郎的白金之星與花京院的法皇之綠激烈碰撞,畫面充滿動感與魄力。
她合上雜誌,輕輕舒了口氣,金色的眼眸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場關於“拯救”與“崩潰”的無聲掙扎,從未在她身邊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