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虛空。天梯依舊在,只是其上的宿命道君與九位古尊已然消失,化作了十道補全他大道的本源之光,融入了身下的王座。
那“永恆剎那”的凝固感正在緩緩消散,但天地間瀰漫的血煞與劫氣,諸天萬界因這場浩劫而產生的動盪與悲鳴,那無數隕落生靈殘留的怨念與殘魂……
這一切,都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如同畫卷上尚未乾涸的、或黯淡或刺目的墨跡。
他端坐於道之王座之上,身繞無盡異象,道韻圓滿無瑕。
這一刻,他清晰地認識到,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與這畫卷之上的一切生靈,包括那曾經俯瞰眾生的道君古尊,都已經……不再是同一種存在了。
他,已然是那執筆作畫、甚至能修改畫卷規則的……
“人”。
當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許淵那已然與“畫卷”視角同步的意念中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超然物外的通透感,瀰漫心間。
但這通透之中,卻並無太多欣喜,更多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種更加深邃的審視。
許淵端坐於道之王座,神念自然而然地瀰漫開去,不再受限於空間的距離,不再受困於法則的阻礙,甚至不再拘泥於“現在”這一時點。
過去、現在、未來,在他此刻的“視角”中,如同畫卷上延展的、或清晰或模糊的筆觸,所為已成定局的“過去”,也不過可隨意隨他心念改動。
然後,就在這全知般的、俯瞰畫卷的視角下,他“看”到了。
不,是“發現”了。
一些他此前從未在意,不,更準確地說,是此前根本無法察覺、甚至無法理解其存在的“痕跡”。
這些“痕跡”,並非尋常意義上的能量殘留、法則波動、或者時空褶皺。
它們更加隱秘,更加“高階”,如同鐫刻在畫卷“背面”的紋路,如同融入畫卷顏料本身的、肉眼不可見的獨特印記,又或者,像是這幅名為“天地”的畫卷在漫長歲月中被不同“執筆者”把玩、欣賞、乃至……修改時,留下的、獨屬於“執筆者”的、極其細微的“手澤”與“筆意”。
在成就化神、獲得這超越“畫卷”本身的“觀畫”與“執筆”視角之前,許淵即便是“大勢之子”,是“混沌道體”,是此界萬道朝拜的未來主宰,他也依舊身處“畫卷”之內,哪怕他再濃墨重彩,也依舊是“畫中人”,自然無法看到、也無法理解這些顯然只有“執筆者”或“觀畫人”才能留下、才能察覺的、更高維度的資訊烙印。
而現在,當他真正跳出畫卷,端坐於由萬道親自為他鑄就的、代表著他“執筆”資格的王座之上時,這些曾經“隱形”的痕跡,便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星辰,清晰無比地映入了他的“感知”。
它們數量不多,但每一道,都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玄奧無比、且帶著鮮明個人“印記”的感覺。
一道道痕跡,或深或淺,或清晰或模糊,或宏大或細微,如同一位位曾經路過、甚至在此駐留、對這幅名為“天地”的畫卷產生過興趣、動過筆的、前輩“觀畫人”或“執筆者”,留下的獨有印記。
他們是誰?
他們來自何方?
他們又去向了何處?
許淵平靜地“注視”著這些只有同層次存在才能發現、才能理解的痕跡。
他那雙深邃如星空、又純淨如虛空的眼眸中,倒映著這些超越常人理解的、蘊含著無盡資訊的烙印。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觀察與理解。
“原來,此方天地,並非無主,亦非首次被‘觀閱’。”
他心中瞭然。這些痕跡的存在,無聲地訴說著,在這浩瀚無垠的諸天萬界、無盡時空之上,在“畫卷”之外,並非只有他一人達到了“化神”之境,達到了能夠“觀畫”、“執筆”的層次。
在他之前,早已有先行者,踏足了這條超脫之路,並在此留下了他們的“足跡”。
他們所走的道路或許不同,留下的“筆意”也迥然相異,有的冰冷漠然,有的鋒銳決絕,有的生滅輪轉,有的逆亂時空……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已超越了“畫中人”的範疇,擁有了在某種程度上“干涉”這幅名為“天地”的畫卷的資格與能力。
而他許淵,不過是後來者之一。
“那麼,這些先行者,如今又在何處?”
許淵的意念,如同最精微的刻刀,又似最包容的流水,輕輕拂過、深入感知著那些烙印在“畫卷”背面、融入“顏料”深處、鐫刻在時空“摺痕”中的、獨屬於“化神”層次的痕跡。
他並非在追溯這些存在具體的行蹤——那需要消耗的“力量”與可能引發的“漣漪”難以估量,且意義不大。
他只是在感知這些痕跡本身所蘊含的、更深層次的資訊,感知那些先行者在留下痕跡時,所無意間、或有意烙印下的、關於他們自身道路、以及……
他們最終去向的、近乎“道”之本源的隱秘印記。
隨著他“化神”境界的穩固,隨著他與此方天地“畫卷”共鳴的加深,隨著他對“觀畫”、“執筆”這一全新視角的適應,那些痕跡所傳遞的資訊,漸漸清晰起來。
這些感知到的、破碎而深邃的資訊,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許淵那已然達到“化神”、擁有“觀畫”之心智的推演與整合下,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心悸、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輪廓。
“原來如此……”
許淵端坐於道之王座,眼眸中星河生滅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那純淨的眸光深處,倒映出那些先行者留下的、指向不同方向、卻隱約指向同一最終目標的、模糊而悲壯的“道路”圖景。
“化神之境,執掌天地萬道,天地如卷,由己書畫。看似已是無上逍遙,永恆自在……”
“實則,卻也依舊難得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