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平醫隊’救了我們!”
“蘇小哥是老天爺派下來救苦救難的!”
“官府不管我們死活,只有蘇小哥帶著大家自己救自己!”
“他說的對,天不助人,人得自助!跟著‘太平醫隊’,才能活命!”
“……”
感激、崇拜、絕處逢生的激動,混合著對官府徹底失望的憤懣,在倖存者胸中激盪。
不知是誰第一個,用顫抖而充滿敬畏的聲音喊出了那個在絕望中孕育出的稱號:
“大賢良師!”
“蘇小哥是大賢良師!”
“大賢良師救命啊!”
這呼喊起初微弱,隨即匯聚成浪,在倖存的街巷間迴盪,穿透了瘟疫的陰霾和官府的封鎖,直衝雲霄。
許淵站在瀰漫著藥香和艾煙氣息的“老鼠巷”中,聽著那越來越響亮的、飽含複雜情感的呼喊,臉上無喜無悲。
他知道,這個稱號一旦戴上,便再也摘不下來。
它意味著更深的責任,更顯眼的目標,以及……更巨大的危險。
但這也是他等待的契機之一。
“太平醫隊”從地下走到半公開,“大賢良師”從鄰里稱呼變為一種信仰符號,他播撒的草根,終於開始破土而出,顯露出足以讓任何人側目的堅韌力量。
“大賢良師”的呼喊,如同燎原的星火,從“老鼠巷”蔓延到東城、南城,在無數劫後餘生的貧民口中傳遞、發酵。
這聲音裡飽含的感激與崇敬,對於掙扎求存的民眾而言是希望,對於高踞廟堂的統治者來說,卻不啻於一記響亮的耳光,一根尖銳的刺。
瘟疫的陰雲尚未完全散去,另一股寒意已悄然逼近。
官府的封鎖與焚屍未能撲滅瘟疫,反而讓恐慌和怨毒深入骨髓。而“老鼠巷”及周邊幾個片區在“太平醫隊”組織下的有效自救,尤其是那低得驚人的死亡率,形成了對朝廷無能最辛辣的諷刺。
無數劫後餘生的貧民、流民,將許淵視為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活命的希望,是某種模糊的“天意”象徵。
這份日益高漲的聲望與號召力,終於觸動了統治階級最敏感的神經。
縣衙後堂,燭火搖曳。縣令王有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下首坐著面色同樣難看的周典史,以及幾位本地駐軍的低階軍官。
“妖言惑眾!聚眾滋事!”
王縣令將一份粗略的線報狠狠拍在桌上,“甚麼‘太平醫隊’,甚麼‘大賢良師’?分明是借疫生事,圖謀不軌!那些愚民跟著喊甚麼‘天不助人,人需自助’,這是想幹甚麼?啊?!”
周典史因為之前“王公子”之事本就對“老鼠巷”那個蘇淵心存芥蒂,此刻更是添油加醋:“縣尊明鑑!下官早已察覺此子不妥。
他非但鼓動刁民抗法,更私設醫隊,收買人心,如今竟敢僭越稱‘師’,其心可誅!
若任其坐大,恐成肘腋之患!”
一位絡腮鬍的隊正粗聲道:“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瞎嚷嚷,調一隊兵丁,直接衝進那‘老鼠巷’,將為首那小子鎖了,當眾砍了腦袋,看誰還敢聒噪!”
“不可!”
另一名稍微年長的哨長搖頭,“此時民心浮動,瘟疫雖緩未消。若強行鎮壓,激起民變,城內城外流民數十萬,一旦炸營,如何收拾?況且……此子如今聲望頗高,若無確鑿大罪,擅殺恐失民心,若被有心人利用,上達天聽……”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王縣令煩躁地踱步。
他何嘗不想快刀斬亂麻?
但正如哨長所言,此刻局勢微妙。
朝廷對瘟疫處置失當已引發上層不滿,若再鬧出大規模民變,他這項上烏紗定然不保。
可若放任不管,那“大賢良師”的名頭越來越響,遲早是個禍害。
“先禮後兵!”
王縣令終於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周典史,你持本縣手令,帶三班衙役,去‘請’那位蘇小哥來縣衙一敘。就說本縣賞識其醫術仁心,欲請其為官府防疫效力,聘為‘醫官’。若他識相,便先穩住他,徐徐圖之。”
“若他不識抬舉……”
王縣令冷哼一聲,“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煽動民亂、妖言惑眾的罪名,隨時可以坐實!到時再派兵剿拿,名正言順!”
“縣尊高見!”周典史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周典史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就被小七佈下的眼線捕捉到,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老鼠巷”。
許淵正在指導阿牛等人整理所剩無幾的藥材,聞言神色未變,只是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終於來了。”
“蘇小哥,咱們怎麼辦?那狗官肯定沒安好心!”阿牛握緊了拳頭,周圍的張嬸、李鐵匠等人也面露憂憤。
“躲不是辦法,硬抗亦非上策。”許淵平靜道,“他們既然要來‘請’,我們便讓他們‘請’不到。”
“蘇小哥,你的意思是……?”
“是時候,讓‘草’長得再高些,讓‘火’燒得更旺些了。”許淵目光投向城外方向,“通知我們所有能聯絡上的兄弟,以及那些信得過、受過恩惠的街坊鄰里,明日巳時,城西亂風坡。”
“去那裡做甚麼?”
“聽‘大賢良師’,講道。”
城西亂風坡,是一片荒涼的土丘,遠離官道,平日裡只有些牧童和拾荒者光顧。
然而次日巳時未到,坡上坡下已然黑壓壓聚滿了人。
有從“老鼠巷”等地趕來的貧民,有聽聞訊息從東城、南城跋涉而來的工匠、流民,甚至還有一些遠遠駐足觀望、神色複雜的低層軍戶和更夫雜役。
人數不下數千,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荒草的嗚嗚聲,和人群中壓抑的喘息。
周典史帶著二三十號衙役,氣勢洶洶撲向“老鼠巷”,卻撲了個空。
等他們得到訊息趕到亂風坡時,看到的便是這寂靜而沉重的人山人海。衙役們被那無聲的注視和龐大的人數所懾,竟一時不敢上前。
許淵站在一處稍高的土臺上,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如松。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藉助風勢,清晰地送入前排許多人的耳中,又透過口耳相傳,向更後方擴散。
“諸位鄉親父老,”他開口,沒有寒暄,直入核心,“今日召大家於此荒野之地,非為別事。只因這朗朗乾坤,煌煌京師,已無我輩升斗小民安心聽一句真話的寸土!”
一句話,便將在場數千人心中的積鬱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