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愣了一下,沒想到“診金”是這個。
他撓撓頭,老實回答:“三年了。受傷……常有的事,燙傷、砸傷,不過大多沒我這次厲害。東家……唉,東家只管出貨,受傷了要麼自己扛,扛不住就捲鋪蓋走人,工錢都未必結清。”
許淵低頭在小本子上記著甚麼,炭筆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們鋪子主要打甚麼?農具?還是……”
“啥都打。鋤頭、菜刀多些,有時也接點修補破鍋爛鏟的活兒。”
阿牛說著,臉上閃過一絲與有榮焉,“前兩年,還幫京營修補過一批槍頭呢!不過那批槍頭送來的時候就鏽得厲害,料子也次……”
許淵的筆尖微微一頓,抬起眼:“哦?京營的兵器,料子也次?”
阿牛自覺失言,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蘇小哥,這話我就跟你一說……那批槍頭,我師父偷偷掂量過,說怕是摻了太多的雜鐵,脆,容易斷。修補也就是糊弄事兒,磨掉鏽,燒紅了捶打幾下看上去光亮就完事。錢嘛,聽說經手的官兒吃了大頭。”
許淵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問起阿牛的家鄉、家裡還有沒有人、在京城過得如何。
阿牛見他不深究那敏感話題,鬆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
他是北邊逃荒來的,家裡人都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個,在鐵匠鋪混口飯吃,餓不死,但也攢不下錢,更別提娶媳婦。
“這世道……”阿牛最後嘆了口氣,用沒受傷的手捶了下自己的腿,眼神黯淡下去。
許淵合上小本子,將包好的草藥遞給阿牛,又額外給了他兩個雜糧餅子。
“先把手養好。力氣活,身體是本錢。”
阿牛攥著餅子和草藥,眼眶有些發紅,重重地點了下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張嬸看著阿牛的背影,也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蘇小哥,你心善,可這樣下去,你那點東西,夠貼補多少啊?”
許淵將用過的布條扔進一個專門的瓦盆裡,準備待會兒拿出去燒掉。
他看了看所剩不多的鹽罐和米缸,神色依舊平靜。
“張嬸,您說,咱們巷子裡,像阿牛這樣有一把子力氣,肯幹活,卻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病了沒人管的人,多不多?”
“多,怎麼不多!”張嬸立刻道,“除了那些偷雞摸狗、巴結上地痞的,哪個不是這樣?”
“那您說,要是大家平時多互相搭把手,像您幫我看著點小安,我幫大家看看小病,阿牛這樣的,病了也有人問一句,是不是日子能稍微好過點?”
許淵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閒聊。
張嬸怔了怔,慢慢點頭:“理是這麼個理……可誰顧得上誰啊?自家都顧不過來。”
“是啊,自家都顧不過來。”許淵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窩棚外那條骯髒的巷子,“可要是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不管,真到了過不去的時候,還能指望誰呢?”
他沒再說下去,轉身去清洗石臼和瓦罐。
張嬸站在原地,咀嚼著這幾句簡單的話,看著少年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那苦澀的草藥味和這平淡的話語,熨燙了一下,溫溫的,帶著點陌生的酸澀。
幾天後,阿牛的手果然大有好轉,紅腫消退,傷口開始收斂結痂。
他成了“蘇小哥醫術”的又一個活招牌,而且因為感激,他得空就往許淵這裡跑,幫忙提水、撿柴,甚至用他鐵匠學徒的眼光,幫許淵把那漏風的窩棚門勉強修了修。
許淵也沒讓他白乾,偶爾會多給他一個餅子,或者在他幫忙整理草藥時,隨口教他認幾樣常見的、能治跌打損傷或清熱解毒的野草。
漸漸地,許淵那小小的窩棚,除了病人,也開始有一些像阿牛這樣,並非急病,但願意過來坐坐、聊聊、搭把手的人。
他們在這裡喝一碗許淵用野薄荷或枸杞葉泡的、沒甚麼成本但足以解渴並暗示“乾淨”的“茶”,說幾句各自的苦楚,罵兩句該死的老天和不公的世道。
許淵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看似無關的話:
“聽說南城那邊有家米鋪突然關了門,老闆連夜跑了,欠了不少夥計的工錢。”
“前陣子夜裡總聽見馬蹄聲往西邊去,挺急的。”
“隔壁巷子老孫頭被差役抓走了,說是他兒子在邊軍逃了,其實他兒子戰死兩年了,撫卹一粒米都沒見著……”
“……”
這些零碎的資訊,像散落的珠子,被不同的人帶來,又在這裡不經意地碰撞。
聽的人未必立刻明白,但許淵筆下那個小本子上的脈絡,卻日漸清晰。
他開始有意識地引導。
比如,他會對阿牛說:“你認識其他鋪子的學徒吧?下次見到,可以告訴他們,燙傷第一時間用乾淨冷水衝,別信甚麼香灰土方,容易爛。”
或者對來討要治拉肚子草藥的大媽說:“您家孫子總拉肚子,除了吃得不乾淨,也可能是井水離茅坑太近了。哪怕挪不動茅坑,打上來的水,也一定燒滾了再喝,費點柴火,省了藥錢和孩子的罪。”
改變是緩慢的,甚至是反覆的。
總有人捨不得那點柴火,總有人覺得野草就是野草。
但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在病痛緩解後,開始下意識地留意水乾不乾淨,垃圾是不是可以丟得離住處稍遠一點,甚至鄰居家有難時,猶豫一下後,會學著張嬸或阿牛的樣子,搭一把手。
“老鼠巷”依舊貧窮、骯髒、絕望。
但在這絕望的底色上,似乎有了一縷極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像石縫裡鑽出的草芽,沿著許淵刻意引導的方向,悄然蔓生。
這生機,不僅僅來自草藥,更來自一種近乎本能的、在互助中獲得的微小安全感和逐漸清晰的認知——有些苦難,或許並非只能默默承受。
而許淵,這個“懂些草藥”的沉默少年,則靜靜地站在這個新生的、無形的網路中心,觀察著,記錄著,等待著。
他手中的炭筆,畫下的不僅是病情和藥方,更是一張逐漸浮現的、屬於底層眾生的“疾苦輿圖”與“人心流向圖”。
他知道,當這張圖足夠清晰,當那蔓生的生機積累到一定程度,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便能化為改變“興衰”的、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只是,許淵也未曾料到,那契機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