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午後,陽光透過“亦歡書店”的玻璃窗,在木質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蘇亦歡剛送走一撥客人,正蹲在書架旁整理被翻亂的書。指尖劃過書脊時,她聽見門口風鈴響了。
“歡迎光臨。”她頭也沒抬地說。
“蘇亦歡女士在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蘇亦歡站起身,看見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米白色的信封。她走過去:“我就是。”
“有您的快遞,需要簽收。”快遞員遞過筆。
蘇亦歡簽了字,接過信封。信封很厚實,手感很好,表面沒有寄件人資訊,只有列印的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她回到櫃檯後,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
裡面是一張淺米色的卡片。抽出來時,蘇亦歡的手指頓了頓——卡片的質感很好,邊緣有細小的凹凸紋路,封面是一對手繪的簡約戒指圖案。
她翻開卡片。
第一眼看到的是兩個並列的名字:李俊傑、張巧妍。字是手寫的,鋼筆字,工整有力。她知道這是李俊傑的字跡,他們結婚時,請柬也是他親手寫的。
目光往下移:“誠摯邀請您出席我們的婚禮。”然後是時間、地點。最下面,又是那兩個名字並列:“李俊傑、張巧妍敬邀。”
蘇亦歡拿著這張請柬,在櫃檯後站了很久。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卡片上鍍了一層金邊。燙金的字型在光線下微微反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風鈴又響了,有顧客進來。蘇亦歡下意識地把請柬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櫃檯上。她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隨便看看,需要幫忙叫我。”
顧客是個中年女人,在暢銷書架前徘徊。蘇亦歡走過去,機械地推薦了幾本書,聲音平穩,表情自然。但她的餘光一直瞥向櫃檯上的那張卡片,米白色的,在深色的木製檯面上格外顯眼。
送走顧客,她走回櫃檯,沒有立刻拿起請柬,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溫的,喝下去卻覺得喉嚨發乾。她放下杯子,終於還是拿起了那張卡片。
這次她看得很仔細。時間:六月十八日,週六。地點:雲間草坪。下面是幾行小字,寫著儀式流程——下午三點儀式開始,隨後是自助餐會。
六月十八日。還有一個月。
蘇亦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邊緣。紙質很好,厚實挺括。她想起自己和李俊傑結婚時的請柬,也是他親手寫的,也是這樣的質地。那時候她多高興啊,拿著請柬看了又看,覺得那是通往幸福的通行證。
而現在,她手裡拿著的是他給另一個女人的承諾。
心裡是甚麼滋味?蘇亦歡說不清。不是撕心裂肺的痛——那種痛早在她知道孟一帆的真面目時,在李俊傑撕掉支票決絕離開時,就已經經歷過,已經癒合了。也不是嫉妒——張巧妍是個好姑娘,她真心這麼認為。
而是一種……很淡的酸澀,混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就像一本看了很久的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雖然結局不是自己期待的那樣,但故事講完了,可以合上書,放回書架了。
蘇亦歡拿著請柬走到窗邊。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書店裡,溫暖明亮。窗臺上那盆水仙早就謝了,換上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她看著窗外的街道。行人來來往往,有匆匆趕路的上班族,有牽著孩子慢慢走的媽媽,有並肩說笑的情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而她蘇亦歡的故事裡,李俊傑那一章,真的翻過去了。
她想起離婚後的那些日子,整夜整夜睡不著,想著如果當初不那麼做就好了,如果當初聽他的話就好了。後來知道孟一帆的真相,更是悔恨交加,覺得自己蠢得可笑。
再後來,開了書店,一點一點把生活重新建立起來。父親每週三來喝咖啡,妹妹常來幫忙,還有周小兵……那個溫和踏實的男人,用他的方式慢慢靠近她。
生活好像一條曾經斷流的河,又慢慢續上了水,開始重新流淌。雖然流速不快,雖然河道改變了,但終究是向前流的。
手裡的請柬,像一塊石頭,投進這條河裡,激起一圈漣漪,然後沉底,河面恢復平靜。
蘇亦歡忽然想起張巧妍。那個在社群活動上見過的姑娘,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蹲在老人身邊耐心說話。眼神乾淨,笑容溫暖。李俊傑需要這樣的人,踏實,溫暖,能給他一個安穩的家。
而她自己……蘇亦歡苦笑著搖搖頭。過去的她太不成熟,太不懂事,把別人的好當作理所當然,把婚姻當作可以隨意揮霍的東西。
現在懂了,但晚了。好在,還不算太晚——至少她學會了獨立,學會了經營自己的生活。
風鈴又響了。蘇亦歡轉過身,看見周小兵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亦歡。”他笑著走過來,看見她手裡的卡片,“在看甚麼?”
蘇亦歡沒有藏,直接把請柬遞給他:“李俊傑和張巧妍的婚禮請柬。”
周小兵接過,看了一眼,表情沒甚麼變化。他把請柬還給她,語氣自然:“你要去嗎?”
“我在想。”蘇亦歡把請柬放在窗臺上,“你覺得呢?”
周小兵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認真地說:“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無論你去不去,我都支援你。”
“如果我去呢?”蘇亦歡看著他。
“那我陪你去。”周小兵說,“如果你需要的話。”
蘇亦歡心裡一暖。這就是周小兵,不追問,不評判,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說“我陪你去”。
“讓我想想。”她說。
周小兵點點頭,開啟紙袋:“給你帶了綠豆糕,不甜,你喜歡的口味。”
“謝謝。”蘇亦歡接過,紙袋還溫著,顯然是剛出爐的。
下午的顧客多了起來。蘇亦歡忙著招呼,暫時把請柬的事放在一邊。但那張米白色的卡片一直放在窗臺上,像一個小小的、不容忽視的存在。
傍晚六點,書店快打烊時,蘇亦菲打來了電話。
“姐,”蘇亦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收到請柬了嗎?”
“收到了。”蘇亦歡看著窗臺上的卡片,“你呢?”
“我也收到了。”蘇亦菲頓了頓,“你……怎麼想?”
蘇亦歡走到窗邊,手指輕輕觸碰卡片邊緣:“亦菲,說實話,剛收到的時候,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很快就好了。”
“真的?”
“真的。”蘇亦歡輕聲說,“就像看到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被另一個人借走了。書還是那本書,只是不再屬於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蘇亦菲說:“姐,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沒必要勉強自己。”
“不,我想去。”蘇亦歡說,語氣平靜而堅定,“我要去。”
“為甚麼?”蘇亦菲有些意外。
“去祝福他們。”蘇亦歡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也去……徹底告別我的過去。”
她頓了頓,繼續說:“亦菲,你知道嗎?我和李俊傑離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其實沒有真正接受這個事實。總覺得還有可能,總覺得他會回頭。後來知道孟一帆的事,更是陷在自責和悔恨裡,覺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但現在,這張請柬擺在這裡,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他向前走了,找到了新的幸福。那我也該向前走了,徹底地。”
蘇亦菲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但語氣是欣慰的:“姐,你真的變了。”
“是嗎?”
“變得堅強了,也通透了。”蘇亦菲說,“那我也去。我陪你。”
“好。”蘇亦歡笑了,“我們一起。”
掛了電話,蘇亦歡拿起那張請柬,放回信封裡。她沒有把它收進抽屜,而是放在櫃檯顯眼的位置——旁邊是她的筆記本,她的日程表,她每天都會看到的地方。
她要讓自己習慣看到它,習慣這個事實:李俊傑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她。
而她自己,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
周小兵幫著她打烊。鎖門時,他問:“決定了嗎?”
“決定了。”蘇亦歡說,“我會去。”
“需要我陪你嗎?”周小兵又問了一遍。
蘇亦歡想了想,搖搖頭:“這次我想自己去。有些事情,需要自己面對,才能真正放下。”
“好。”周小兵尊重她的決定,“那我那天來接你,送你到門口。我在外面等你,結束了再接你。”
“謝謝你,小兵。”蘇亦歡真心地說。
“應該的。”周小兵笑了笑,沒有再多說甚麼。
回家的路上,晚風微涼。蘇亦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她想起很多往事。想起第一次見到李俊傑時,他穿著白襯衫,笑容溫和;想起婚禮上,他給她戴上戒指,說會一輩子對她好;想起離婚那天,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那些畫面曾經像刀子一樣割她的心,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會疼,但疼得不那麼尖銳了。像舊傷口,陰雨天會隱隱作痛,但已經結痂,不再流血。
而那張請柬,像給這個傷口最後一次消毒。痛一下,然後徹底癒合。
到家時,天完全黑了。蘇亦歡開啟燈,溫暖的燈光充滿房間。她把請柬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周小兵發了條資訊:“我到家了。謝謝你今天的綠豆糕,很好吃。”
很快,周小兵回覆:“喜歡就好。早點休息。”
蘇亦歡放下手機,看著桌上的請柬。米白色的信封,在臺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拿起筆,在日曆上六月十八日那一格畫了個圈。然後她合上日曆,開始準備晚飯。
生活還在繼續。明天書店還要開門,她還要煮咖啡,還要整理書籍,還要和顧客聊天。而六月十八日那天,她會穿上得體的衣服,去參加一場婚禮,祝福兩個人,然後徹底告別一段過去。
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