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很長,白牆白熾燈,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張巧妍坐在輪椅上,李俊傑推著她,輪子與地磚摩擦發出規律的聲響。她身上披著李俊傑的外套,衣服太大,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CT室在那邊。”護士指引方向。
李俊傑點點頭,推著輪椅轉向。張巧妍的手緊緊抓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每一次走廊轉角,她都會下意識地緊張,彷彿那些陰影裡還藏著甚麼危險。李俊傑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CT室的門自動滑開,裡面是更冷的空氣和巨大的白色機器。技術人員是個中年女性,語氣溫和:“張小姐,請躺到檢查床上,我們需要對你的頭部做一次詳細掃描。”
張巧妍看向李俊傑,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恐懼。李俊傑立刻說:“我可以在這裡陪她嗎?”
“家屬需要在外面等。”技術人員抱歉地說,“不過很快的,大概十分鐘。”
張巧妍深吸一口氣,自己從輪椅上站起來。李俊傑想要扶她,但她輕輕搖頭:“我自己可以。”聲音雖輕,卻堅定。
看著她躺上檢查床,看著機器緩緩移動,看著她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閉上眼睛,李俊傑的心揪得發疼。他想起倉庫裡她被綁在椅子上的樣子,想起她蒙著眼睛無助地啜泣。那種無力感再次襲來,讓他幾乎窒息。
檢查結束後,醫生辦公室裡的診斷相對樂觀。“輕微腦震盪,需要靜養。手腕上的勒傷已經處理過,按時換藥就好。”醫生推了推眼鏡,“但心理上的創傷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恢復。我建議你們諮詢專業的心理醫生。”
李俊傑認真地記下醫生推薦的幾個心理諮詢師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從辦公室出來時,張巧妍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看起來依然蒼白,但眼神比之前稍微有了些神采。
“醫生怎麼說?”她問。
“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李俊傑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還有...可能需要和心理醫生聊聊。”
張巧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知道。我在倉庫裡的時候...有些念頭現在想想都害怕。”
李俊傑心中一緊:“甚麼念頭?”
“就是...萬一真的出不去了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萬一他真的傷害我怎麼辦。我想著我們的婚禮,想著你,想著媽媽...然後就更加害怕失去這些。”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沒有放聲大哭,只是靜靜地流淚。李俊傑把她擁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現在都過去了。你安全了,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
“我想回家。”她說,“我不想待在醫院裡。”
李俊傑立刻去辦理出院手續。醫生雖然建議再觀察半天,但看到張巧妍眼中對醫院的抗拒,最終還是開了藥方和注意事項,同意她回家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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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車上,張巧妍一直看著窗外。早晨的城市已經徹底甦醒,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這一切平常的景象,在她眼中卻有了不同的意義——那是自由,是安全,是劫後餘生的珍貴。
“我給媽打個電話。”李俊傑說,“她一定擔心壞了。”
電話接通,王英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來:“俊傑!找到巧妍了嗎?我打你們電話都不接,思雨說你們有事,但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媽,巧妍在我身邊。”李俊傑的聲音柔和下來,“我們馬上就回家。她...她遇到點事,但現在已經安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我熬了雞湯,還做了巧妍愛吃的菜,你們快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李俊傑看向張巧妍:“媽做了你愛吃的。”
張巧妍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因為感動:“媽一定擔心壞了。”
“我們都擔心壞了。”李俊傑握住她的手,“但最重要的是,你現在平安回來了。”
車子駛入小區,停在地下車庫。張巧妍下車時,看著昏暗的車庫,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李俊傑立刻察覺到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在這裡,我們一起上去。”
電梯裡,張巧妍靠著李俊傑,閉上眼睛。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讓她想起被綁架時的眩暈,她抓緊了李俊傑的手。李俊傑甚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握住她。
家門開啟,王英已經等在門口。看到張巧妍的瞬間,老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上前一把抱住張巧妍,聲音哽咽:“孩子...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張巧妍也哭了,在王英懷裡,她感受到了一種母性的溫暖和安全。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王英鬆開她,仔細端詳她的臉:“受傷了嗎?哪裡不舒服?快進來,雞湯還是熱的。”
家裡的燈光溫暖,飯菜的香氣瀰漫。張巧妍坐在餐桌前,看著王英忙前忙後地盛湯夾菜,看著李俊傑關切的眼神,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以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喝湯,趁熱喝。”王英把雞湯放在她面前,“我放了當歸和黃芪,補氣血的。”
張巧妍小口喝著湯,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暖遍了全身。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有多渴。在倉庫裡,孟一帆只給了她半瓶水和一點麵包,她甚至不敢多吃,怕裡面下了藥。
“慢點吃,還有呢。”王英慈愛地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吃完飯,李俊傑帶張巧妍回房間休息。王英收拾碗筷時,李俊傑走到廚房,低聲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告訴了母親。王英聽得臉色發白,手中的碗差點滑落。
“那個天殺的...”老人氣得發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警方已經抓住他了,他會受到法律的嚴懲。”李俊傑安撫母親,“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巧妍好好恢復。”
王英點點頭,擦掉眼角的淚:“你去陪她吧,我來收拾。對了,我約了明天上午的心理醫生,是思雨推薦的,聽說很專業。”
李俊傑感激地看著母親:“謝謝媽。”
回到臥室,張巧妍已經換上了睡衣,坐在床邊發呆。李俊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在想甚麼?”
“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張巧妍輕聲說,“不好的那種夢。我閉上眼睛,還能聞到倉庫裡的鐵鏽味,還能感覺到繩子勒在手腕上的疼。”
李俊傑心疼地摟住她:“明天我們去看心理醫生,醫生會教你一些方法,幫助你慢慢走出來。”
“你會陪我去嗎?”
“當然。每一步我都會陪著你。”
那天晚上,張巧妍睡得很不安穩。她幾次從夢中驚醒,每次都渾身冷汗。有一次她夢見自己還在倉庫裡,繩子勒得她喘不過氣;有一次她夢見孟一帆拿著刀追她;有一次她夢見李俊傑來救她,卻怎麼也打不開倉庫的門。
每次驚醒,李俊傑都會立刻醒來,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撫:“沒事了,是夢,只是夢。我在這裡,你很安全。”
凌晨三點,張巧妍又一次醒來後,再也睡不著了。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李俊傑也沒有睡,陪她坐著。
“俊傑,”她突然說,“我在倉庫裡的時候,用備用手機發了求救資訊。”
李俊傑點頭:“思雨收到了,她立刻通知了警方和我們。你的資訊很關鍵,幫我們鎖定了位置。”
“那時候手機快沒電了,訊號也不好。我按傳送鍵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她回憶著,“我害怕資訊發不出去,害怕沒人收到,害怕...”
她的聲音哽咽了。李俊傑握住她的手:“但你還是做了。你很勇敢,巧妍。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想辦法求救,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勇敢了。”
“我不是勇敢,”她搖頭,“我只是...不想放棄。我想活著回來見你,想和你結婚,想和你過我們計劃好的生活。”
李俊傑的眼淚湧了出來。他抱住她,兩人在凌晨的黑暗中相擁而泣。那些後怕、恐懼、慶幸、愛意,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溫熱的淚水。
“我們結婚吧。”李俊傑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等了,就儘快。我想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想和你開始我們真正的生活。”
張巧妍在他懷裡點頭:“好。”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也預示著曙光即將到來。臥室裡,兩個人緊緊相擁,用彼此的體溫驅散內心的寒意。
這一夜,張巧妍後來終於睡著了,沒有再做噩夢。李俊傑一直醒著,看著她沉睡的側臉,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心中充滿了感激——感激她還活著,感激她平安回到他身邊,感激命運給了他們繼續相愛的機會。
晨光微熹時,張巧妍醒來,看到李俊傑還睜著眼睛。“你沒睡嗎?”
“睡了一會兒。”李俊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餓不餓?媽應該已經起來做早飯了。”
張巧妍搖搖頭,然後點點頭:“有一點。”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香味和鍋鏟的輕響。那是生活的聲音,平常而珍貴。張巧妍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家裡溫暖的氣息。
創傷的癒合需要時間,但至少,她已經踏上了回家的路。有愛她的人在身邊,有溫暖的家可以依靠,有未來可以期待——這些,就是療愈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