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陽光正好。王英提著兩個保溫盒，站在兒子家門口。她習慣性地想從包裡摸出鑰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自從兒子離婚後，她就再沒有不請自來過。
按響門鈴後，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李俊傑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口，頭髮還有些凌亂，顯然是剛起床。
“媽，您怎麼來了？”他側身讓母親進門。
“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茄子和糖醋排骨，想著給你送過來。”王英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客廳，忽然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
她站在原地，仔細打量著這個曾經無比熟悉的空間。窗簾換成了深灰色，沙發上的抱枕從以前的暖色調變成了冷色系，連茶几上的桌布都換成了一塵不染的純白色。
最讓她吃驚的是，原本擺在電視櫃上的那幾個相框全都不見了。那裡現在只放著一個簡約的黑色鬧鐘，和一小盆生機勃勃的綠蘿。
“家裡...變樣了。”她輕聲說，心裡五味雜陳。
李俊傑正在廚房倒水，聞言動作頓了頓：“嗯，重新佈置了一下。”
王英走到沙發前坐下，手指輕輕撫過嶄新的沙發套。布料質感很好，但觸感冰涼，再也不像從前那套米色的絨布沙發那樣溫暖舒適。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兒子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告別過去了。這讓她既感到欣慰——他終於不再沉浸在痛苦中，又有些說不出的心酸。那段婚姻，曾經也是真實存在過的幸福啊。
“這樣挺好，”她最終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換個環境，換個心情。”
李俊傑把水杯放在母親面前，在她身邊坐下：“您今天不用去社群值班？”
“調休了。”王英打量著兒子的臉，發現他氣色比前陣子好多了，眼神也清亮了些，“你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那麼忙嗎？”
“還好，‘和園小區’的專案進展挺順利的。”李俊傑喝了口水，“多虧了團隊裡的幾個得力幫手。”
王英點點頭，起身說：“我去給你把菜裝到保鮮盒裡，保溫盒我還要帶回去。”
她走進廚房，熟練地開啟櫥櫃找保鮮盒。裝好菜後，她看見兒子的書桌上有些凌亂，便自然地走過去想幫他整理一下。
桌面上攤開著幾張設計圖紙，旁邊散落著幾支筆。她小心地把圖紙疊放整齊，把筆插進筆筒。就在她準備離開時，一張夾在資料夾裡的單據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張辦公用品採購單，上面列著幾樣物品：資料夾、筆記本、還有幾個靠墊。經辦人簽名處，清秀的字跡寫著“張巧妍”三個字。
王英的手停在半空中。這個名字，她記得。
“俊傑，”她拿著採購單走出書房，“這個張巧妍...是不是之前你生病時，給你送粥的那個姑娘？”
李俊傑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是她。現在是公司的行政專員，工作很細心。”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王英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兒子在提到這個名字時，眼神柔和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那一瞬間的變化沒有逃過母親的眼睛。
“這姑娘...人怎麼樣？”王英狀似隨意地問，繼續整理著沙發上的抱枕。
李俊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工作能力很強，”他最終說道，“做事認真負責，很為同事著想。前段時間專案組加班，她把後勤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
王英注意到，兒子在說這些話時，語氣裡帶著不自覺的讚許。這讓她心裡微微一動。
“那挺好的。”她不動聲色地說，“現在找個靠譜的員工不容易。”
她走進廚房，假裝繼續整理櫥櫃，心裡卻在細細品味著剛才的發現。兒子離婚這半年來，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用這樣的語氣提起另一個女性。
雖然只是工作上的評價，但以她對兒子的瞭解，如果不是對這個人有特別的認可，他不會特意強調“細心”、“為同事著想”這樣的品質。
她想起上次兒子生病時，那個姑娘特意熬了粥送過來。當時她只覺得這是個熱心的員工，但現在看來，或許不止如此。
“媽，您別忙了，坐下歇會兒吧。”李俊傑在客廳裡說。
王英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出去。她的目光落在廚房的窗臺上，那裡也擺著一盆綠蘿，翠綠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這不像兒子會買的東西。他向來對花花草草沒甚麼興趣，以前家裡的植物都是蘇亦歡在打理。
“這綠蘿長得真好，”她走出廚房，裝作不經意地問，“你甚麼時候開始養植物了？”
李俊傑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前段時間買的。聽說能淨化空氣，又好養活。”
他的回答很自然，但王英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母子倆又聊了些家常， 都是王英在說，李俊傑在聽。她說著社群裡的趣事，說著鄰居家的孩子結婚的訊息，眼睛卻始終留意著兒子的反應。
她發現，當話題不涉及工作和過去時，兒子的狀態鬆弛了很多。偶爾還會露出淡淡的笑容，這是離婚後很少見的。
中午，王英堅持要下廚再做兩個菜。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那個叫張巧妍的姑娘，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從兒子簡單的描述中，她勾勒出一個認真、細心、懂得關心人的形象。這讓她產生了一絲好奇，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吃飯時，她試探著問：“俊傑，你最近...有沒有認識甚麼新朋友？”
李俊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媽，我現在整天忙著公司的事，哪有時間交新朋友。”
王英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飯後，李俊傑送母親到樓下。陽光灑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別總吃外賣，冰箱裡的菜記得熱來吃。”王英叮囑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知道了，媽。”李俊傑點點頭，“您路上小心。”
王英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兒子。他站在小區門口，身形挺拔，目光平靜。比起幾個月前的消沉，現在的他確實已經走出了那段陰霾。
這讓她感到欣慰，但同時也有些說不清的悵惘。作為母親，她比誰都希望兒子能幸福。可一段感情的結束，總是帶著傷感的。
回到自己居住的老小區，王英沒有立刻上樓。她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春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剛才在兒子家看到的點點滴滴。那個煥然一新的家，那張採購單上的名字，兒子提到那個名字時瞬間柔和的眼神...
也許，生活真的在向前走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裡既為兒子的新生感到高興，又有些莫名的忐忑。那個叫張巧妍的姑娘，會不會是兒子生命中的一道新光？
這個念頭讓她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作為母親，她知道自己該做的不是過多幹涉，而是在適當的時候給予支援和祝福。
起身回家時，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也許下次去兒子家，她可以多做一些點心，讓他帶去公司分給同事們。
畢竟，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她已經開始產生好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