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洋的車消失在街角,彷彿也帶走了最後一絲人間煙火氣。蘇亦歡獨自站在麗景小區陳舊而安靜的樓道里,聲控燈因為長時間的寂靜而悄然熄滅,將她籠罩在一片突兀的黑暗之中。
她摸索著掏出鑰匙,指尖冰涼,試了幾次才勉強對準鎖孔。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沉悶的、帶著灰塵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她記憶中那個雖然狹小卻總是被李俊傑打理得溫馨舒適的小窩截然不同。
沒有亮著的暖燈,沒有飯菜的香氣,沒有那個會迎上來接過她包、笑著問她“今天累不累”的人。
只有一片死寂,和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空曠。
她甚至沒有力氣開燈,也沒有換鞋,就那樣拖著沉重的步子,踉蹌著走到客廳中央,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直接癱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身體是麻木的,心卻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炙烤,傳來一陣陣清晰而綿長的鈍痛。淚水早已流乾,眼眶又幹又澀,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
她環顧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空間。沙發是她和李俊傑一起在宜家挑的,當時為了顏色還爭論了好久;窗簾是他嫌原來的太暗,特意週末跑去布料市場選了她喜歡的淺米色換上的;牆角的那個落地燈,是他因為她晚上喜歡窩在沙發上看書,怕傷眼睛而買的;就連腳下這塊有點磨損的地磚,他都念叨過好幾次等有空了要找人來重新鋪一下……
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他的痕跡,烙印著他們共同生活的記憶。他曾在這裡為她規劃未來,曾在這裡擁抱她安慰工作中的不順,曾在這裡笑著看她笨手笨腳地學做家務……
為甚麼?
為甚麼短短几天,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她只是……只是和表哥走得近了一些啊。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他。她承認,她是有些疏忽,有些沒注意分寸,可那真的罪不至死啊!他怎麼就能如此狠心,如此決絕,甚至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公司裡他那張冰冷的臉,那句“請她出去”的話,還有對她那句“你還愛我嗎”的無聲回答,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裡一幀幀反覆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帶來一陣新的、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愛她了。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將她牢牢凍結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巨大的孤獨感和被拋棄的恐慌,如同無邊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緊緊包裹,吞噬。
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王麗麗讓她鬧,她鬧了,結果換來了更深的羞辱和更遠的距離。
宋海洋讓她冷靜、談判,可她連李俊傑的面都見不到,連他的電話都打不通,怎麼談?拿甚麼談?
走投無路,萬念俱灰。
在一種近乎本能的、尋求理解和安慰的驅使下,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摸出了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的手指,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劃過了那個被她置頂的、卻再也得不到回應的名字,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備註為“孟一帆表哥”的聯絡人上。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起了,彷彿對方一直在等著。
“喂?亦歡?”孟一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急切,“你還好嗎?我……我聽說你今天去俊傑公司了?沒事吧?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這充滿“關懷”的詢問,瞬間擊潰了蘇亦歡好不容易築起的、脆弱的心理防線。委屈和痛苦再次決堤,她對著電話,聲音哽咽破碎:“表哥……他……他不要我了……他當著全公司人的面……要叫保安趕我走……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將公司裡發生的一切,以及李俊傑的絕情和冷漠,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孟一帆。
孟一帆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時不時發出同情和憤慨的嘆息。等到蘇亦歡哭得差不多了,他才用一種極其痛心又帶著誘導性的語氣開口:
“亦歡,你別哭了,看你這樣,表哥心裡難受啊。”他嘆了口氣,“我早就說過,李俊傑這個人,心眼太小,疑心病太重!他根本就不信任你!一點點小事就能被他放大到這種地步,還要離婚?還要去法院?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男人該有的胸襟!”
他將所有的責任,都輕巧地推到了李俊傑的“不信任”和“小心眼”上,彷彿蘇亦歡所有的“越界”行為都是無傷大雅的,而李俊傑的反應才是不可理喻的。
“他為了一點捕風捉影的事情,就這樣傷害你,踐踏你的尊嚴,他根本就不配得到你的愛!”孟一帆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亦歡,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被真心對待,被無條件信任。別難過了,為了這種男人,不值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真誠”和“溫柔”:“你放心,無論發生甚麼事,表哥都會站在你這邊,陪著你。你不是一個人,知道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這番看似安慰、實則挑撥和洗腦的話語,如同毒藥,一點點滲入蘇亦歡混亂而痛苦的思緒。在她最脆弱、最需要認同的時候,孟一帆和王麗麗一樣,給了她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錯的都是李俊傑,是他的不信任和冷血造成了這一切。
她更加無法客觀地審視自身的問題,更加將自己牢牢地釘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對李俊傑的怨恨,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而孟一帆這種“不離不棄”、“永遠陪伴”的承諾,在她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此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溫暖。她彷彿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中,看到了一盞微弱的、卻似乎專為她而亮的燈塔。
她並沒有意識到,這種依賴是多麼的危險。她只是貪婪地汲取著這虛假的溫暖,對著電話那頭的“知心表哥”,發出了更加委屈和依賴的啜泣。
危險的種子,已經在她毫無防備的心中,悄然種下,並且開始生根發芽。她不知道,這看似溫暖的慰藉,最終將會把她引向一個更加黑暗和絕望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