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麗在書房門外叫嚷了足有十幾分鍾，直說得口乾舌燥，臉頰漲紅，那扇門卻像是焊死在了牆上，紋絲不動，裡面連一點回應都吝於給予。這種徹底的漠視，比激烈的反駁更讓她感到挫敗和難堪。
她悻悻地收回拍得發紅的手，轉過身，看著沙發上蜷縮著、眼神空洞的蘇亦歡，一股邪火沒處發洩，更是把李俊傑罵了個狗血淋頭。
“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鐵石心腸！油鹽不進！我看他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王麗麗喘著粗氣，走到蘇亦歡身邊，一屁股坐下，“亦歡，我跟你說，對這種男人，你就不能服軟！你越求他，他越來勁！”
蘇亦歡只是默默地流淚，不說話。王麗麗的罵聲並不能減輕她心中的悔恨和恐慌，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李俊傑的決心，恐怕不是外人幾句叫罵就能動搖的。
王麗麗見蘇亦歡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珠轉了轉，又生一計。她壓低了聲音，對蘇亦歡說：“光咱們倆在這兒不行，得找個能壓得住他的人！給你婆婆打電話！讓王阿姨來評評理！我就不信，當媽的話他也不聽！”
走投無路的蘇亦歡，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甚麼是甚麼。她幾乎是麻木地，按照王麗麗的示意，用顫抖的手指找到王英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然後遞給了王麗麗。
王麗麗接過電話，等到那邊一接通，立刻換上了一副焦急又帶著哭腔的語調：“喂？王阿姨嗎？我是麗麗，亦歡的閨蜜！不好了阿姨，您快來看看吧！俊傑哥……俊傑哥他要跟亦歡離婚！就因為一點小誤會，現在把亦歡關在門外，誰也不理，亦歡都快哭暈過去了！您快來吧，我們勸不住啊！”
電話那頭的王英，原本正準備休息，聽到這個訊息，如同五雷轟頂，手機差點沒拿穩。離婚？俊傑要和亦歡離婚？這怎麼可能？！前兩天她送餃子去，雖然感覺氣氛不對，但也萬萬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什……甚麼？麗麗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俊傑呢？讓他接電話！”王英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急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俊傑哥把自己鎖在書房裡，誰也不見！王阿姨，您快來吧，我怕亦歡想不開啊……”王麗麗添油加醋地說道。
“好好好，我馬上來！馬上來！你們等著我！”王英慌慌張張地掛了電話，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好，拿起鑰匙就跌跌撞撞地出了門，趕往福苑小區。
不到二十分鐘，王英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她用備用鑰匙開啟門，一眼就看到了客廳裡的一片狼藉——散落在地上的檔案，那個孤零零的小蛋糕，還有坐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慘白如紙的蘇亦歡，以及站在一旁、滿臉憤慨的王麗麗。
而書房和主臥的門，都緊緊地關著。
王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股酸楚直衝鼻樑。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阿姨！”王麗麗見到王英，立刻迎了上來，想要告狀。
王英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說話。她先是走到蘇亦歡面前，看著兒媳這副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模樣，心疼得像刀割一樣。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蘇亦歡的頭髮，聲音哽咽：“孩子……委屈你了……這到底是怎麼鬧的啊……”
蘇亦歡看到婆婆，就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一把抱住王英的腰，把臉埋在她身上，嗚咽著，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王英嘆了口氣，輕輕拍著蘇亦歡的後背：“好孩子，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不值當。有甚麼事，跟媽說，媽給你做主。”
她扶著蘇亦歡，讓她在沙發上坐好，然後對王麗麗說：“麗麗，今天謝謝你了，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
王麗麗雖然還想看熱鬧，但王英發了話，她也不好再留下，只得訕訕地說了句“阿姨您好好勸勸他們”，然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送走王麗麗，關上門，家裡暫時恢復了安靜。王英看著緊閉的那扇門，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知道，問題的關鍵，還是在兒子身上。
王英走進去，拉著蘇亦歡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那手冰涼。她看著蘇亦歡，語重心長地說：“孩子，媽知道，你心裡難受，委屈。俊傑那孩子，像他爸，軸，認死理，有時候鑽起牛角尖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蘇亦歡的神色：“你跟媽說實話，你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有甚麼誤會？或者……你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太妥當，惹他傷心了？”
蘇亦歡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媽……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和表哥走得太近，不該不注意分寸……俊傑他……他是因為他爸爸的事情，所以才……”
她斷斷續續，將李俊傑昨晚攤牌時說的關於他父親李東來的往事，以及那些她之前不以為意、現在卻追悔莫及的“越界”行為，含糊地告訴了王英。
王英聽著，心裡又是震驚，又是瞭然。震驚於兒子竟然將埋藏心底這麼多年的傷疤揭開來給亦歡看，這得是多大的痛苦和失望；瞭然於兒子那近乎偏執的底線和恐懼源自何處。
她嘆了口氣，用力握了握蘇亦歡的手：“孩子，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好。俊傑他……他最是重感情，也最是念舊。你們有三年的夫妻情分，不是那麼容易說斷就斷的。你聽媽的話，好好跟他認個錯，保證以後一定改，和那個甚麼表哥斷得乾乾淨淨的。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只是一時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看到你是真心悔改，會原諒你的。”
蘇亦歡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緊緊反握住王英的手，淚眼婆娑地問：“媽……真的嗎？他……他真的會原諒我嗎？”
“會的，一定會的。”王英嘴上安慰著，心裡卻也沒底，只能先穩住兒媳，“你就在屋裡好好休息，別再哭了，媽去跟俊傑說說。”
安撫好蘇亦歡，王英深吸一口氣，走向了那扇如同銅牆鐵壁般的書房門。她沒有像王麗麗那樣粗暴地拍門，只是輕輕地敲了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俊傑，是媽，你開開門，媽想跟你說幾句話。”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李俊傑站在門後，他顯然一夜未眠，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血絲遍佈，臉色蒼白，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媽。”他側身讓王英進來，聲音沙啞。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桌上攤開的幾張寫滿了字的紙，旁邊還放著鋼筆。
王英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一行清晰的幾個字：“離婚協議書（草稿）”。她的心猛地一揪，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走到兒子面前，抬頭看著他憔悴不堪的臉，心疼得無以復加。她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卻被李俊傑微微偏頭躲開了。
王英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俊傑……”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媽知道，你心裡苦，你爸的事……是咱們家永遠的痛。可是，兒子啊，婚姻不是兒戲，不能因為一時之氣就說散就散啊。亦歡那孩子……她是做得不對，媽不偏袒她。可她剛才也跟媽認錯了，哭得那個傷心，她是真的知道錯了。”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兒子的神色，繼續勸道：“你看，你們在一起三年，不容易。她年紀小，可能有時候是糊塗，不懂分寸，但她心眼不壞，她是真心愛你的。你就……就不能看在媽的面子上，看在你們這三年的情分上，再給她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媽求你了……”
李俊傑聽著母親帶著哭腔的哀求，看著母親那佈滿擔憂和懇求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何嘗想讓母親如此為難和傷心？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但眼神裡的那份決絕，卻沒有絲毫動搖。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媽，對不起。您別勸了。”
他指著桌上那份離婚協議草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信任這東西，碎了，就補不回來了。我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只要看到她，我就會想起我爸……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對她了。”
他看著母親，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卻也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清醒：“強扭的瓜不甜。這樣互相折磨下去，對誰都不好。離了，對大家都是一種解脫。媽，您就別再管了，讓我自己處理，行嗎？”
王英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裡那不容置喙的堅決，聽著他那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希望的疲憊聲音，她知道，自己再說甚麼都是徒勞了。兒子的性子，她太瞭解了，他認定的事，尤其是觸及到底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她終究是沒能勸動兒子。
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王英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她看著兒子，又想想外面那個以淚洗面的兒媳，心中充滿了無盡的酸楚和無力感。她甚麼也沒再說，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一個母親面對子女婚姻破裂時的無奈和心痛。
她默默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李俊傑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將臉深深埋進了掌心。
門外，王英靠在牆上，無聲地流著淚，為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