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歡那帶著哭腔的、蒼白無力的辯解,像羽毛一樣飄蕩在冰冷凝滯的空氣裡,非但沒有起到任何澄清的效果,反而更像是在李俊傑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沒想那麼多?”李俊傑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和諷刺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悲涼,“好一個‘沒想那麼多’!”
他的目光從蘇亦歡淚痕斑駁的臉上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加劇那錐心的疼痛。他轉過身,步伐沉重地走回書房。
蘇亦歡僵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恐懼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纏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不知道他要去做甚麼,只覺得那扇重新開啟又即將關上的書房門,像是一道通往深淵的入口。
很快,李俊傑重新走了出來。他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質相框。
他走到蘇亦歡面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相框的玻璃表面,眼神裡翻湧著複雜而深沉的痛苦,那是一種源自歲月和創傷的、蘇亦歡從未真正瞭解過的痛楚。
他將相框遞到蘇亦歡眼前。
蘇亦歡淚眼朦朧地看去。照片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影像依舊清晰。照片上,一個穿著樸素中山裝、戴著眼鏡、面容溫和儒雅的中年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男孩,站在一個掛著“東風機械廠”牌匾的大門口。男人笑容謙和,眼神清澈,帶著對未來的期盼。男孩緊緊依偎著父親,臉上是全然依賴的幸福。
那是年輕的李東來,和年幼的李俊傑。
“認識嗎?”李俊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這是我爸,李東來。這張照片,是1998年春天拍的,就在他出事前沒多久。”
蘇亦歡怔怔地看著照片,她知道李俊傑父親早逝,但具體緣由他很少提及,她只知道是因病去世。此刻,看著他如此鄭重地拿出這張舊照片,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脊椎。
李俊傑沒有看她,目光彷彿穿透了相框,回到了那個讓他家庭破碎、童年蒙上陰影的年份。
“1998年,”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我爸是東風機械廠的高階工程師,技術過硬,為人老實。當時,廠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擴建專案,叫‘城東廠房擴建專案’。負責這個專案的,除了我爸,還有我爸當時一個關係很好的‘朋友’,一個很有手段、野心勃勃的商業對手。”
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一種時隔多年依舊無法釋懷的痛楚。
“專案出了嚴重的質量事故,本來主要責任在那個‘朋友’監管不力、違規操作上。但是,”李俊傑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那個人,為了自保,把所有的責任,透過一份他早就動過手腳、誘騙我爸簽字的檔案,全部推到了我爸一個人身上!”
蘇亦歡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我爸百口莫辯。”李俊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被開除公職,背上了一生的汙名。從前那些恭維他、圍著他轉的人,瞬間變了臉,指著他鼻子罵他是‘騙子’、‘害群之馬’……我媽,一個沒甚麼文化的擋車工,只能帶著我,四處求人,擺地攤,受盡白眼……”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我爸那樣一個驕傲又耿直的人,怎麼受得了這種屈辱和背叛?他抑鬱了,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說話,不吃飯……才四年,僅僅四年!2002年,我十歲那年,他就……他就扔下我和我媽,走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紅,但他倔強地仰起頭,沒有讓那點溼意凝聚成淚。
蘇亦歡徹底呆住了,她看著李俊傑痛苦壓抑的側臉,聽著這從未知曉的、沉痛的家庭悲劇,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震驚、心疼、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亦歡,”李俊傑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裡充滿了被觸及底線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質問,“你現在明白了嗎?明白我為甚麼對‘欺騙’,對‘背叛’,對人與人之間,尤其是夫妻之間那該死的‘邊界感’,有那麼深的執念,有那麼不可觸碰的底線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怒和恐懼:“因為我親眼見過,信任被踐踏是甚麼下場!我親眼見過,一個老實人因為輕信所謂的‘朋友’,最後被逼得家破人亡是甚麼樣子!我李俊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變成我爸那樣!”
他猛地伸手指向茶几上那散落的、如同罪證般的檔案,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我一次次提醒你,暗示你,甚至明確告訴過你,要注意和那個孟一帆保持距離!我不是在無理取鬧,我不是在限制你的自由!我是在害怕!我怕重蹈我爸的覆轍!我怕我付出的信任,最終換來的也是萬劫不復!”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你呢?蘇亦歡!你告訴我你沒想那麼多?你告訴我那些親密的舉動都是‘不小心’?你看看這些!聊天記錄,監控,錄音!這難道是一句輕飄飄的‘沒注意分寸’就能解釋的嗎?!”
他逼近一步,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那是一種信仰崩塌後的絕望和瘋狂。
“這不是‘沒注意分寸’!這是你根本就沒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你明知道這是我的底線,是我心裡最脆弱、最不能碰的傷疤!可你還是任由他一次次靠近,一次次逾越!你甚至在他貶低我、挑撥我們關係的時候,都沒有站出來狠狠地反駁他!蘇亦歡,你把我當甚麼?把你對我的承諾,把我們這個家,當成了甚麼?!”
這絕望的指控,如同驚雷,在蘇亦歡的耳邊炸開。
她終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血淋淋地看到了李俊傑內心深處那道從未癒合的、源自童年的巨大創傷。也終於明白了,他這些天的冷漠、憤怒和決絕,背後隱藏著怎樣深沉的恐懼和痛苦。
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無法承受任何可能引向背叛的苗頭。
而她,卻在他最敏感、最在意的底線上,反覆橫跳,甚至引以為常。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比之前的委屈和恐慌更甚。她看著李俊傑那如同困獸般痛苦的眼神,看著他那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蒼白麵容,心臟疼得像是要碎裂開來。
她終於意識到,她錯的,遠比她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她不僅傷害了他的感情,更觸及了他靈魂深處最痛的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