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達裝飾設計公司位於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第十二層，透過總經理辦公室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城市的繁華景象。往日的李俊傑站在這扇窗前，眼中是躊躇滿志和對未來的規劃，而此刻，他只覺得窗外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冰冷而壓抑，與他內心的荒蕪如出一轍。
他試圖用高強度的工作來麻痺自己，將自己徹底埋進圖紙、合同和會議裡，讓忙碌佔據每一分思緒，不給那些痛苦和背叛的畫面留下任何縫隙。
上午九點半，設計部周例會。
會議室裡，專案經理正在投影前侃侃而談，分析著“和園小區”批次裝修專案的初步設計方案和潛在難點。同事們或凝神傾聽，或低頭記錄，氣氛專注。
李俊傑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深藍色金屬外殼的鋼筆。這是一支萬寶龍，是去年他生日時，蘇亦歡攢了幾個月工資偷偷買給他的。他還記得她當時獻寶似的拿出來，眼睛亮晶晶地說：“俊傑，你用這支筆簽下的每一個合同，都會順順利利，就像我們的日子一樣。”
那時，他笑著揉她的頭髮，覺得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傻瓜。
而現在……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筆身，目光落在筆帽頂端那朵白色的六角星上，漸漸失了焦距。專案經理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監控畫面裡，孟一帆蹲下身，為蘇亦歡繫鞋帶的情景。她低頭時，嘴角那抹清晰可見的、帶著羞澀和接受意味的笑意，像一根毒刺，反覆扎著他的神經。
“……李總？李總您看這個牆面處理方案可行嗎？”
專案經理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詢問。
李俊傑猛地回神，發現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鋼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迅速收斂了臉上可能洩露的情緒，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嗯，剛才走神了，抱歉。”他語氣平靜，目光投向投影幕布，“把剛才提到的牆面防水細節再重複一遍，另外，成本核算資料需要再精確一些。”
會議繼續進行，但一絲微妙的氣氛已經悄然蔓延開來。幾個敏銳的下屬交換了眼色，都察覺到今天的李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偶爾凝滯的眼神和下意識摩挲鋼筆的小動作，與他平日裡的雷厲風行和全神貫注截然不同。
會議結束後，李俊傑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他才允許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疲憊。他將那支鋼筆輕輕放在辦公桌一角，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東西。
午餐時間，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幾個部門主管一起去樓下的餐廳，也沒有讓助理訂餐。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桶泡麵，默默地接上熱水，蓋上紙蓋。
辦公室裡很快瀰漫開一股人工香精調和出的、廉價的濃郁氣味。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機械地挑著泡軟的麵條，味同嚼蠟。
這一切，都被一個人默默地看在了眼裡。
張巧妍坐在前臺的位置，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總經理辦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門後的模糊動靜。她看到李總開會回來時，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沉重；看到他午餐時間獨自留在辦公室，吃的竟然是泡麵。
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張巧妍來到誠達裝飾做前臺，已經快三年了。沒有人知道，她選擇這裡，是因為李俊傑是已故李東來先生的兒子。那個在她人生最灰暗、父母雙亡成為孤兒時，透過希望工程匿名資助她從小學讀到高中畢業的好心人。她永遠記得匯款單附言欄裡那句簡短卻充滿力量的話：“好好讀書。”
她從未見過李東來，但她一直銘記著這份恩情。偶然得知恩人的兒子李俊傑經營著這家公司後，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前來應聘。她沒有甚麼非分之想，只是想離恩人的家人近一點，或許能有機會做點甚麼，報答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她一直安分守己地做著前臺的工作，細緻、認真、不多言不多語。對李俊傑，她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和距離，從未有過任何逾越。
但最近，她明顯地感覺到李總的狀態不對。他瘦了，眼神裡失去了往日那種沉穩自信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疲憊和……痛苦？她說不清，但那絕對不是一個處於幸福中的人該有的狀態。
她細心留意到，以前公司訂下午茶，李總通常會點摩卡或者拿鐵，喜歡甜食。但這幾天，他要麼不點，要麼只喝純黑咖啡，甚至有一次她不小心看到他在茶水間倒掉了一杯別人給他帶的、加了糖的奶茶。
今天下午，行政部照例詢問大家下午茶需求。輪到總經理辦公室時，張巧妍猶豫了一下，對負責統計的同事輕聲說：“李總那邊……就記一杯無糖美式吧，謝謝。”
同事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多問，記下了。
下午茶送到後，張巧妍親自將那份單獨打包的無糖美式咖啡，輕輕放在了李俊傑辦公室門口的小茶几上，然後敲了敲門，低聲說：“李總，下午茶送到了。”便迅速退回自己的工位。
李俊傑開門拿起咖啡時，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甚麼都沒說。
趁著李俊傑下午外出見客戶的一個多小時，張巧妍看著那扇敞開的、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內心掙扎了片刻。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拿著乾淨的抹布和清潔噴霧，走了進去。
辦公桌上有些凌亂，攤開的檔案，幾支散放的筆，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她動作輕快而細緻地開始整理，將檔案歸類放好，筆插回筆筒，收走空水瓶。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儘量不改變他物品原本的擺放習慣和位置，只是讓一切看起來更整潔有序。
最後，她拿起他常用的那個白色瓷杯——杯沿似乎沾上了一點咖啡漬。她拿到茶水間，用熱水和洗潔精仔細地清洗乾淨，直到杯壁光潔如新，不留一絲痕跡，然後用紙巾擦乾水珠，再悄無聲息地放回他辦公桌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又隱秘的事情，輕輕退出了辦公室，帶上門，心跳才後知後覺地有些加速。她生怕被別人看到，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更怕給李總增添任何麻煩。
她對他，除了感恩，或許還有一份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極其微弱的朦朧好感，源於他工作時專注的側影，源於他偶爾路過前臺時溫和的點頭示意。但這份心思，被她深深地、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最角落，從不敢表露分毫。
她能做的，也只是在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上，默默給予一點無聲的關懷。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希望籠罩在他周身的那層低氣壓早日散去。
她坐回前臺，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份因能為他做點小事而泛起的、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