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和杜小琳的電話之後，李珩並沒有馬上下床。午睡醒來，身體確實卸去了大半疲乏，換得一身鬆快，可那股罕見的慵懶勁兒卻像藤蔓般纏了上來，將他半裹在柔軟的被褥和靠枕之間。他知道這不是甚麼好習慣，尤其是對他這種習慣了時刻繃緊一根弦、掌控節奏的人來說，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種懶散狀態近乎一種“失職”。但此刻，他就是不想動，任由自己陷在床頭，半躺半靠著。
意識像是漂浮在溫暾的水裡，尚未完全從睡眠的餘韻中掙脫，清醒得不夠徹底。視線掃過手機螢幕，未讀訊息的紅點攢了好幾個。韓麗和梅素素髮來的工作報告一如既往的條理清晰，需要他後續批覆或僅僅是知悉；蘇慧的訊息夾雜其間，沒有特別的內容，只是幾句看似平常的問候——“午睡醒了？頭還暈嗎？”“記得讓劉醫生開的藥按時吃。”——卻總能像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熨平他心緒上可能出現的任何細微褶皺，帶來一種沉靜的妥帖感。
再往下，是陳曼發來的一長段語音。點開，她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決絕，絮絮說著已與陳凱徹底撕破臉，對方日益暴露的自私與惡毒讓她無法再忍，糾纏不休之下，她已委託裴知星，正式著手起訴離婚事宜。李珩聽完，指尖在螢幕上停頓片刻，終究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擱到了一旁。那些紛爭與算計，此刻他懶得去深入思量。
倒是另一些畫面和聲音，不受控制地在半明半昧的腦海中翻湧上來。昨晚，劉葉在他身下，那雙平日裡冷靜甚至有些疏離的眼眸，是如何被情潮浸染得迷離渙散，混合著生理性的快意與一種更深沉、近乎迷戀的光……還有剛剛電話裡，杜小琳故作公事公辦的鎮定語調下，那難以完全掩飾的細微顫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與依賴，像小貓爪子，輕輕撓過心尖。
這些碎片化的印象，彷彿褪了色的電影膠片，一幀幀閃現，沒有連貫的劇情，卻帶著各自鮮明的溫度和觸感，攪動著午後寂靜空氣裡細微的塵埃。
“鈴——”
再次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子，乾脆利落地剪斷了他這種神魂遊離的狀態。李珩微微蹙眉，伸手摸過手機。螢幕亮起，顯示的名字卻讓他目光一頓。
白晶晶？她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她的聯絡方式，已經在通訊錄躺了許久都不曾有過動靜，如果不是念著是母親留下的世交情分，和少年時積攢的那點熟稔感情，他早就把她的聯絡方式刪除了。
不是王曉茗，而是白晶晶。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珩保持著靠坐的姿勢，拇指在光滑的冰涼的手機側框上無意識摩挲了兩下。白晶晶……這個時間段主動聯絡，會是甚麼原因呢？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甩了甩頭，似乎想將最後一點殘留的混沌思緒徹底驅散，讓頭腦恢復慣有的清明與銳利。指腹劃過接聽鍵。
“喂，晶晶？”他開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醒不久特有的微啞，但語氣已調整回平日裡的從容。
電話那頭傳來白晶晶清晰明快的聲音：“珩哥哥，沒打擾你休息吧？晚上有空嗎？想請你一起吃個晚飯。”她停頓了一下，似乎稍微組織了下語言，“嗯……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不過不急，我們正好可以邊吃邊聊。哦對了，我還約了曉茗姐，還有我妹妹一起。不過曉茗姐那邊……她還沒給我準信兒。”
李珩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約了王曉茗？還有她妹妹白瑩瑩？這個組合倒是有點意思。他旋即明白，這應該是她怕引起高棟不必要的誤會和吃醋吧？他語氣裡卻不顯，只是順著她的話，用一種帶著幾分玩笑和親暱的口吻回應道：“哦！你這臭丫頭，是有事兒了才想起來請你哥我吃飯了？我還以為是晶晶單純想哥哥了呢。”
白晶晶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明顯因為他的調侃而非責怪放鬆了不少：“哎呀，珩哥哥你就別取笑我了嘛。事兒是要說的，但飯也是真心想請你吃的呀，之前，你一直守著葉菲菲，誰好意思去打擾你這大老闆。”
“行吧行吧！”李珩勾了勾唇角，“看在你這麼‘坦誠’的份上，哥答應了。地址發我。”
白晶晶立刻高興地應下，語速都快了幾分：“好嘞！我馬上把定位發你，珩哥哥……那我們晚上見喲”。
“好！晚上見。”
剛結束通話白晶晶的電話，手機幾乎沒怎麼停歇，螢幕就再次亮起，來電顯示赫然是“王曉茗”。
李珩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不緊不慢地接通，沒等對方開口，便先聲奪人，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壞笑：“正想著學姐是不是把和我的約定又忘了，我又要被放鴿子了呢，晶晶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你是要問我有沒有答應晶晶的邀請吧？”
電話那頭的王曉茗顯然被這直接的開場白弄得噎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傳來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些，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我……我沒想放你鴿子。”她頓了頓，似乎深吸了口氣，才接著說道，“任彬……他今天下午出差，去外地參加一個每月為期兩天到一週的封閉學習班，他剛走……剛拿完行李出門還不到一小時……。”
李珩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電波傳到王曉茗耳中，讓她莫名有些耳根發熱。他像是隨口提議，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正好，不如晚上一起去晶晶的飯局？反正就是一起吃個飯，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晶晶不是約了你麼？吃完飯一起回來不正好麼？你還可以利用晶晶的邀約，向任彬報備一下，免得他不放心，又要疑神疑鬼！”
王曉茗在那頭又沉默了片刻，這次時間更長些，最終，傳來一個輕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應答：“……好，那……你可不可以……接我一起去？”
李珩微微一怔，旋即笑著答應說：“當然可以，榮幸之至！不過……今晚我想看你……穿黑絲”。
“你……那一會兒你來接我，我發給你地址”。她沒有答應他的“流氓”要求，卻也沒直接拒絕，只是趕緊顧左右而言他，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珩指尖輕輕敲擊著冰涼的手機邊框，那點玩味的笑意漸漸從眼底褪去，沉澱為一種冷冽的洞悉。
王曉茗那句壓低聲音的“任彬剛走不到一小時”，還有之前她面對自己時，那種欲拒還迎、心緒明顯被攪亂的狀態，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圖，在他腦中咔嚓一聲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