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點點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爸，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我們擔心死了。”
祁京墨慢慢抬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坐。”
他的目光緩緩投向遠處層疊起伏的青山，青山蒼翠，雲霧繚繞，是他和簡南絮曾經最嚮往的模樣，可此刻落在他眼底，卻沒有半分生機，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本來想，等我卸任，就帶著你媽媽，在這裡住一輩子。看花，泡溫泉，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管，就守著她，安安靜靜過完剩下的日子。這是我答應她的，說了一輩子，就一定要做到。”
祁京墨頓了頓，枯瘦的指尖輕輕拂過腿上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裡的簡南絮笑靨如花，眉眼彎彎，靠在年輕的他肩頭，滿眼都是溫柔。
男人指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眼底那片死寂的沉涼裡，終於泛起一絲微弱卻滾燙的溫柔。
“現在她不在這兒了，我把你們都安頓好了，也就放心了。”
“爸，您別……”
點點哭得渾身發顫，撲到搖椅邊死死攥住他冰涼的手，淚水砸在祁京墨乾枯的手背上，滾燙得發燙。
“爸，您別……您別這樣，我和叮叮不能沒有您，媽媽要是還在這裡，她也絕對不想看見您這樣折磨自己啊！”
祁懷瑾也上前一步，素來沉穩的聲音繃得發緊，眼眶通紅：“爸，我們知道您想媽，我們都知道，可您不能……不能丟下我們，更不能做傻事。”
祁京墨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沒有掙開兒女的手，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點點哭到通紅的臉上，又掃過祁懷瑾緊繃的下頜，那雙眼曾執掌風雲、銳利如鷹，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決絕。
他早就抱了必死的決心。
從簡南絮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經跟著去了。
這一個月雷厲風行安頓後路、交接權柄，從來不是為了安度餘生，而是為了乾乾淨淨、了無牽掛地赴約。
“傻孩子。”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我不是折磨自己，我是……等不及了。”
點點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死死抓住他的手，拼命搖頭：“不……爸，您別亂說，我不準！我和哥哥都不準！”
“我怕她不等我，”
祁京墨輕輕抽回手，指尖撫過照片裡簡南絮的笑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總是沒耐心，不提前到對她來說就是遲到了。”
點點早已泣不成聲，祁懷瑾攥緊了拳，喉間堵得發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祁京墨抬眼，枯槁的臉上沒有半分悲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家裡的財產，我都已經分好了。”
“名下所有房產、存款、投資，你們姐弟一人一半，手續都已辦妥，律師那邊隨時可以交接。”
“往後衣食無憂，地位安穩，沒人能再動你們分毫，我也就沒甚麼放心不下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灑滿陽光的山莊。
“唯獨這處溫泉莊園，誰都不能動。”
“不許賣，不許租，不許改建，更不許任何人隨意進來。”
“這是我和你們媽媽，留給彼此最後的地方，要一直留著，就像現在這樣。”
說到簡南絮的東西，他眼底的溫柔又濃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你們媽媽的那些珠寶首飾，項鍊、手鐲、耳環，還有她平日裡愛用的香水瓶、髮簪、絲巾……一樣都不分，一件都不動。”
“她喜歡那些東西，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都給她收在這裡的衣帽間的櫃子裡”
“全部留在這兒，陪著她，也陪著我。”
祁京墨輕輕摩挲著相框邊緣，指腹一遍遍蹭過簡南絮的輪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裡。
“我走之後，不必大費周章，不必聲張。”
“把我葬在這兒，就夠了。”
“這個莊園，就當作我們兩個人的歸宿，歲歲年年，花開花落，都守著她。”
點點腿一軟，直接跌跪在搖椅前，抱著他的腿放聲大哭，壓抑了許久的崩潰，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祁懷瑾別過頭，看向窗外青山，一行滾燙的淚，終於從通紅的眼眶裡砸落下來。
一聲清脆而突兀的槍響，驟然刺破了山莊裡死寂的安靜。
子彈來得毫無預兆，快得連空氣都來不及震顫。
點點懷裡的那隻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垂落下去。
祁京墨靠在搖椅上，眉眼依舊是剛才那份溫柔的平靜，彷彿只是沉沉睡去，眼底最後停留的，是照片裡簡南絮的笑靨。
他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極釋然的弧度，終於了無牽掛，奔赴了他等了太久的人。
“爸——！！”
點點的哭喊在槍響後驟然拔高，撕心裂肺，響徹整個山間。
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生生揉爛的綢緞，絕望到了極致，悲痛到了窒息。
她死死抱著祁京墨已經漸漸變冷的腿，額頭狠狠抵在他的膝頭，哭得幾乎暈厥，一聲聲“爸”喊得肝腸寸斷，卻再也換不回那人半分回應。
祁懷瑾猛地回頭，瞳孔驟縮，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他僵在原地，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混著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這個向來沉穩冷硬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雙肩劇烈起伏，悲痛的哭聲壓抑在喉嚨裡，撞得胸腔生疼，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風穿過陽臺，吹動祁京墨手上簡南絮的照片，輕輕晃動。
陽光依舊溫暖，青山依舊沉默，可那個手握風雲、溫柔了一生的祁京墨，終究是拋下了所有，去追他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