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聲響都徹底掩埋。
祁京墨跪在冰冷的雪地裡,膝蓋深陷在厚厚的積雪中,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可他卻渾然不覺。
懷裡早已空無一物,連最後一絲屬於簡南絮的溫度都消散殆盡,只剩下寒風捲著雪沫,瘋狂地往他衣襟裡灌,凍得他面板髮麻,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
他維持著緊緊擁抱的姿勢,雙臂僵硬地環在半空,彷彿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重新將那個溫柔軟糯的身影抱回來。
眼淚早已流乾,眼眶紅腫得厲害,每一次眨眼都帶著針扎般的刺痛,喉嚨裡堵著濃稠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發出粗重又破碎的聲響。
“寶寶……是不是怪我……”
他喃喃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顫抖。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雪地上,積雪沾溼了他的髮絲,凝結成細小的冰珠,冰涼刺骨。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明明答應過你,要好好陪著你…我明明說好了……”
“我食言了……我又食言了……”
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他想起無數個被公務佔據的日夜,想起無數次本該陪在她身邊,卻因為一個電話、一份檔案、一場會議,不得不匆匆離開的場景。
他是身居高位的祁京墨,是旁人眼中沉穩威嚴、能撐起一片天的人物,是能為國家為百姓決斷大事的棟樑,可他唯獨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簡南絮那麼愛玩兒,那麼嚮往遠方,她曾無數次依偎在他懷裡,眼睛亮晶晶地跟他描繪未來的樣子。
去江南看煙雨朦朧,去塞北踏風雪漫天,去海邊看日出日落,去山間聽鳥鳴溪流。
她說想和他一起遊遍祖國的大好河山,想牽著他的手,看遍世間所有的美好。
那時的他,總是輕輕揉著她的髮絲,柔聲承諾,等忙完這一陣,等處理完手頭的公務,就帶她去。
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從青絲等到白髮,從年少等到遲暮。
他總以為時間還多,總以為責任在身,身不由己,總以為等他卸下所有重擔,就能全心全意陪著她。
可他忘了,歲月從不等人,生命脆弱得不堪一擊,他以為的來日方長,轉眼間就成了天人永隔。
“我不該去管那些事的……”
他猛地攥緊拳頭,狠狠砸在雪地上,冰冷的積雪混著碎石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一片潔白,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甚麼公務,甚麼責任,甚麼家國天下……我都不要了……我統統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回來……簡南絮,你回來好不好……”
“我不回京城了,我甚麼官位甚麼權力,我都可以放下,我只要我的寶寶……只要你陪著我……”
“你回來,我們馬上就去旅遊,去江南,去塞北,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一步都不離開你,我天天給你做飯,天天給你念故事,我時時刻刻都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半步……”
他一遍遍地哀求,一遍遍地懺悔,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虛弱,最後只剩下氣若游絲的呢喃。
空曠的天地間,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應。那個會在他懷裡嬌嬌軟軟喊他“老公”,會溫柔地安慰他“我不怪你”,會滿眼心疼地看著他的小姑娘,真的消失了。
消失在這漫天風雪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想起她睡前依賴地摟著他的胳膊,想起她吃飯時乖乖張口任由他餵食的模樣,想起她醒來時惺忪的睡眼,想起她最後化作流光時,眼底那滿滿的溫柔與不捨。
她從來沒有怪過他。
從來沒有。
哪怕他一次次食言,一次次缺席,一次次讓她獨自等待,她都從未有過半分埋怨,永遠都是溫柔地理解,默默地支援。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責任擔當,懂他心中的家國大義,所以她從不肯讓他有半分愧疚,總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裡,只把最溫柔的一面展現給他。
是他,是他太貪心。
是他總以為擁有一切,卻弄丟了最珍貴的唯一。
心口的劇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猛烈,一股濃烈的腥甜猛地湧上喉嚨,他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偏頭,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鮮紅的血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像是一朵朵殘忍綻放的紅梅,刺目得驚心,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淒涼。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倒在雪地裡,雙手依舊死死地抓著冰冷的積雪,彷彿要把這積雪當成她的手。
淚水早已乾涸,只剩下眼眶的灼熱。
雪停了,就好像,隨著她的離開一塊兒消散了。
他睜著空洞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任何光彩,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死寂。
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只剩下一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在胸腔裡微弱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色漸退,天邊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銀裝素裹,美得寂靜,卻也冷得刺骨。
祁京墨依舊躺在原地,身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消融,把他整個人幾乎裹成了一個雪人。
他的身體早已被凍得僵硬,雙腳赤裸著踩在雪地裡,一夜的嚴寒,早已凍得青紫發黑,失去了知覺。
可他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麻木得如同木偶。
他聽不到風聲,看不到雪景,感受不到寒冷,整個世界裡,只剩下簡南絮消失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
她溫柔的眉眼,柔軟的髮絲,軟糯的聲音,還有最後那句“我愛你”,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讓他痛不欲生。
“寶寶……我好想你……”
微弱的呢喃,消散在清晨的冷風中,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