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南絮的身體,在過了五十歲的生日後,就斷斷續續不太好。
雖然外表還是十八二十的模樣,肌膚細膩得不見一絲歲月痕跡,眉眼依舊清豔動人,可只有她自己和祁京墨知道,內裡的身子骨,到底是悄悄弱了下去。
零零碎碎的小毛病接踵而來。
換季的時候容易咳嗽,一聲接著一聲,輕得像羽毛撓在心上,卻總也斷不了根;變天的時候一定會感冒,低燒纏綿,頭暈乏力,拖拖拉拉許久才肯好。
原本清瘦卻挺拔的身姿,看著也羸弱了幾分,往日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嬌俏與鋒芒的眼,偶爾也會蒙上一層淡淡的倦意。
臉色再不是從前那種通透瑩潤的白,而是透著一層淺淺的蒼白,連唇色都淡了不少,安靜坐著的時候,眉眼低垂,整個人柔弱得像一觸就碎的瓷,看得祁京墨心口一陣陣發緊,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暖都捧到她面前。
祁京墨帶她去協和做過幾次全面檢查,各項指標都算正常,只說要注意休養。
可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那年秋天,京市的風開始帶著涼意。簡南絮早起時咳了幾聲,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下床倒了杯溫水,站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她指尖扣著微涼的玻璃杯壁,水汽暈開一圈淺痕,咳意還卡在喉嚨裡,輕輕悶了兩聲,沒敢再用力,怕擾了書房還在處理工作的祁京墨。
彼時祁京墨已經身負重任,比他父親走得還遠。
身後忽然覆來一片暖影,男人寬大的手掌先一步裹住她冰涼的手,另一隻手輕輕順過她的後背,力道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一件真正易碎的瓷器。
“怎麼不多穿件外套?”
祁京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晨起未散的沙啞,還有藏不住的心疼,他將自己身上的羊絨大衣脫下來,牢牢裹在她肩頭,帶著他身上清冽又安心的松木香氣,瞬間將她圈在暖裡。
簡南絮微微偏頭,眼尾那點清豔被病氣磨得軟了,只剩淺淺的清冷,她抬手碰了碰男人緊繃的下頜,輕聲道:“醒得早,想吹吹風。”
話剛落,又是一陣輕咳,細弱得像秋風裡飄著的槐葉,顫巍巍的。
祁京墨心口猛地一縮,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穩而輕,生怕顛到她半分。
“醫生說你不能受涼,忘了?”
他腳步放得極慢,往起居室的暖爐邊走去,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灑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勉強染了一點薄紅。
簡南絮靠在他懷裡,指尖揪著他的襯衫,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老銀杏樹。
黃葉簌簌往下掉,鋪了一地淺金,像極了他們年少時初見的那個秋天。
她外表永遠停留在最驚豔的年紀,歲月不肯在她眉眼留痕,卻偏偏把所有的損耗,都藏在了別人看不見的骨血裡。
“老公,”
她輕聲開口,聲音軟得像棉花,“我想和你出去走一走。”
她的語氣淡淡的,好像他答不答應,對自己都沒有影響。
祁京墨抱著她的步子頓了一瞬,低頭在她微涼的額角印下一個輕吻,動作溫柔,嗓音啞得繾綣:“好,想去哪裡,老公都陪你。”
“想回東北,我們那個家還在不在呀?”
她的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棉絮,眼睫顫了顫,抬眸看他時,清豔的眉眼裹著一層病後的柔弱。
祁京墨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痠麻著疼。
“在,一直都在。”
他放緩呼吸,將她往懷裡又緊了緊,用掌心裹住她冰涼的小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
……
黑色車子開進衚衕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銀杏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院子裡那盞燈卻早早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暈透過窗欞灑出來,把門前那片地照得亮堂堂的。
車剛停穩,後座的車門就被迫不及待地推開。
“外婆——!”
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衝下車,邁著小短腿就往院子裡跑。
五歲的傅榮謙,小名年年,跑起來還是跟個小炮彈似的,頭髮在風裡一顛一顛的。
“慢點跑!”
穿著軍裝的點點在後面喊,一邊對旁邊下車的男人說,“你倒是管管你兒子。”
團團——現在大家都叫他傅上校了,摸了摸鼻子,一臉無辜:“他隨你,我管不住。”
點點,也就是祁中校,瞪他一眼,卻也沒空跟他計較,快步往裡走。
“哎~媳婦兒,幫我拿一下……”
傅向辰拎著大包小包無奈在後面跟著。
院子裡,王翠已經迎了出來。八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是硬朗得很,走路帶風,一把就把衝過來的年年抱了個滿懷。
“哎喲!我們年年回來啦!”
“王太奶!”
年年摟著王翠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我外婆呢?我給你們帶好吃的了!我媽單位發的!”
王翠笑得合不攏嘴,牽著年年就往屋裡走,“你外公外婆都在屋裡呢。”
點點跟在後面,喊了一聲:“王奶奶!”
王翠回頭,目光在點點身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嗯,瘦了點,精神頭還行。你爺爺在屋裡呢,快進去。”
屋裡,祁大川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換臺。
八十多歲的老爺子,頭髮全白了,身板卻還挺得筆直,聽見動靜,抬眼看過來。
“太外公!”
年年已經衝過去,往他腿上爬。
祁大川放下遙控器,把重孫抱到腿上,臉上難得露出笑意,“又沉了,你媽是不是天天餵你吃肉?”
“我媽不會做飯!”
年年理直氣壯,“我爸做!”
祁大川瞥了一眼跟進來的傅向辰,滿意地點頭。
點點環顧了一圈:“我媽呢?”
祁大川往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後頭呢,你爸陪著呢。”
點點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微微斂了斂。
“我去看看。”她說著,往後院走。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
點點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暖黃的燈光裡,她看見她爸正半靠軟榻上,一隻手握著她媽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她睡覺。
她媽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有些蒼白,卻依舊美得像一幅畫。
聽見動靜,祁京墨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目光柔和了幾分。
“回來了?”
點點點點頭,輕手輕腳走過去,在床邊蹲下,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歲月真的很偏心,沒有在她媽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面板還是那麼細膩,眉眼還是那麼清豔。
和她出門,大家都以為她們倆是姐妹,當然,點點是大姐。
只是……
少了從前那股鮮活氣兒。
“媽媽睡著了?”她小聲問。
祁京墨“嗯”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點點看著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小時候,她媽媽總是笑著追在她後面跑,明明跑不過她,卻還要硬追。
那時候她媽媽多鮮活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發著光。
現在她還是那麼美,卻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美得讓人心疼。
“媽媽,我回來了。”點點的聲音更輕了。
簡南絮像是感覺到了甚麼,睫毛輕輕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她看見點點,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唇角。
“點點回來啦?”
那聲音還是軟軟的,像小時候哄他們睡覺時的調子,只是虛了幾分。
點點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裝作在整理毯子:“嗯,回來了。年年也來了,在外頭鬧爺爺呢。”
簡南絮眼睛亮了亮,想要坐起來:“年年來了?我去看看……”
“別動。”
祁京墨按住她,聲音低低的,“他等會兒就過來了。”
簡南絮看了他一眼,沒再掙扎,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事,”
她小聲說,“你別老這麼緊張。”
祁京墨沒說話,只是把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點點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她爸從年輕時候就這樣,把她媽當眼珠子似的疼,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
“媽媽,”
她輕聲說,“我爸說你想去東北?”
簡南絮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懷念:“想回去看看。我們家以前的那個小院,還在不在?”
“在。”
祁京墨替她掖了掖被角,“沈逸這些年過年回去,都找人照看著的。”
簡南絮彎了彎嘴角,靠回他肩上。
外頭傳來年年咯咯的笑聲,還有王翠和祁大川拌嘴的聲音,熱熱鬧鬧的,把秋夜的涼意都驅散了幾分。
簡南絮聽著那些聲音,眼睛彎彎的。
“老公,”
她輕聲說,“家裡真熱鬧。”
祁京墨低頭看她,目光柔得像一汪春水:“嗯。”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清清淺淺的,卻比窗外最後一縷晚霞還要好看。
點點悄悄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出來客廳的時候,年年正趴在茶几上畫畫,祁大川在旁邊指點江山,王翠端著水果過來,塞給年年一塊蘋果。
傅向辰坐在沙發上,老老實實地被已經退休十多年的祁首長盤問工作。
點點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和叮叮還小,也是在這個院子裡,也是這樣的傍晚,她媽站在門口喊他們吃飯,她爸從書房出來,自然而然地摟著媽媽。
那時候她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她才知道,這樣平淡的、溫暖的、日復一日的尋常,有多珍貴。
“媽媽!”
年年抬起頭,四處張望,“外婆呢?我要給外婆看我畫的畫!”
年年可喜歡漂亮得不得了的外婆,香香軟軟的,脾氣好還寵他。
“外婆在休息。”
點點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等會兒再給她看。”
年年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那好吧。我給外婆畫個最漂亮的!讓她看了就高興!”
點點摸了摸他的腦袋,沒說話。
晚飯的時候,簡南絮還是出來了。
她換了件柔軟的米色毛衣,長髮鬆鬆地披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祁京墨扶著她,幾步一停,像是怕她磕著碰著。
年年看見她,立刻撲過去:“外婆!我好想你啊!”
簡南絮彎下腰,想要抱他,卻被祁京墨搶先一步攔住了。
“太重。”
他說,自己彎腰把年年抱起來,湊到她面前。
年年一點都不介意,摟著簡南絮的脖子,把一張皺巴巴的畫舉到她面前:“外婆你看!我畫的你和外公!”
簡南絮接過來看。
畫上是一個穿裙子的小人,旁邊站著一個高一點的穿西裝的小人,旁邊還有兩個小一點的小人,用歪歪扭扭的線條寫著“外婆”“外公”“媽媽”“爸爸”。
“外婆,你喜歡嗎?”年年期待地問。
簡南絮看著那幅畫,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喜歡,”
她輕聲說,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蛋,“外婆特別喜歡。”
祁京墨看著她彎起的眉眼,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吃飯的時候,簡南絮坐在他旁邊,年年擠在她另一邊,非要挨著她坐。點點、傅向辰和王翠坐在對面,祁大川坐在主位。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簡南絮吃得不多,但一直含著笑。
看著年年狼吞虎嚥,看著點點和傅向辰鬥嘴,看著祁京墨時不時投來的目光。
吃過飯,年年鬧著要去看星星。
祁京墨便抱著他,站在院子裡,指著天上稀稀落落的幾顆星,一本正經地給他講北斗七星的故事。
簡南絮裹著厚厚的羊絨披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夜色裡,那兩道身影一高一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點點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叮叮下午打電話給我,說他過兩天就回來了。媽媽,你等等叮叮再跟爸出門吧~”她的語氣帶著些哀求。
“好,不著急。”
簡南絮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