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暖和了一會兒身子，把擱在腳邊的沉香木盒子拎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啟。
盒內襯著暗紅色的絨布，一對手腕粗細的平安扣靜靜躺在上面，水頭足得晃眼，綠瑩瑩的顏色像是初春剛冒頭的嫩草尖，正是上好的高冰正陽種。
“看，我從我奶奶的首飾櫃裡仔細挑的，叮叮和點點正好一人一個！”
簡南絮連連擺手：“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跟我客氣啥！”
陳圓圓把盒子往她跟前推了推，“這東西擺那兒，還不如給我乾兒子乾女兒戴身上來得有價值。”
“我跟你說，我奶奶和媽媽知道是送給祁首長的孫子孫女，舉雙手雙腳贊成呢，還讓我多拿點兒，不要那麼小氣。等下次我再去我爺爺那兒看看，老頭兒好東西多！”
簡南絮看著那對瑩潤的平安扣，又看看陳圓圓那副促狹的模樣，心裡暖烘烘的，輕輕碰了碰冰涼的玉面，軟著聲音道：“那我就替叮叮和點點謝謝你這個乾媽了。”
“對了，差點兒忘了正事。我回來一直都沒出門逛街過呢，聽說現在政策有些鬆動了，私人擺攤抓得沒有那麼嚴了，離這兒不遠有個市場，我們去看看？”
簡南絮還沒應下，就被陳圓圓推著進房間換衣服。
她套上短款毛呢外套，裡頭是件熨帖的灰白色針織高領毛衣，下身配了條同色的魚尾裙，裙襬垂墜著，走動時微微晃出好看的弧度。
看了下全身鏡，她把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攏了攏，挑了枚珍珠的小夾子，將額前碎髮別住，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你這身段，這臉蛋，披麻袋都好看，要說你生了孩子，還是兩個，誰敢信呀？！”
陳圓圓扒著門框催，眼尖瞧見她這身打扮，忍不住嘖了兩聲。
兩人挽著胳膊出了門，十月的北京秋陽正好，風裡卷著街邊洋槐樹落下的細碎黃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巷口的腳踏車叮鈴鈴地穿梭而過，車後座捆著白菜蘿蔔的大爺大媽，嗓門洪亮地聊著誰家的冬儲菜醃得地道。
陳圓圓的方向感很強，憑著她老媽和自己說的路線，輕車熟路地領著簡南絮拐進一條岔路。
剛拐進去，喧騰的人聲就撲面而來。這市場比百貨大樓熱鬧多了，道邊支著不少木板搭的小攤，擺著山裡採的野山楂、紅彤彤的大蘋果，還有用粗瓷碗盛著的豆腐腦，騰騰地冒著熱氣。
“瞧見沒？”
陳圓圓揚了揚下巴，“這都是私下襬的，前兩年管得嚴，誰敢這麼明目張膽？現在鬆快多了，聽說南邊都開始搞個體戶了呢！”
“是廣市吧？”
簡南絮看著和農村大集有些像的市場，好奇地東張西望。
“是啊，我一個舅舅就在廣市軍區，聽說那兒的東西都是從港市過來的。”
“等我們放假了，去廣市玩兒吧？”簡南絮饒有興致道。
“好呀好呀，等通知書到了就做打算。”
陳圓圓自然是欣然同意。
兩人擠過攢動的人群，就見前頭一個鐵皮爐子支在那兒，黑紅的炭火裡埋著油光鋥亮的栗子，攤主用大鐵鏟翻炒著，沙沙的聲響裡裹著焦甜的香氣，饞得人直咽口水。
陳圓圓掏了五毛錢，買了一紙包熱乎乎的栗子，塞給簡南絮一半：“快嚐嚐，這可比供銷社賣的好吃多了！”
簡南絮捏起一顆，滾燙的溫度從指尖傳來，剝開褐色的硬殼，金黃的慄肉甜糯粉面，暖意在嘴裡漾開。
她咬著栗子，抬眼望去，就見不遠處的小攤前圍了好些年輕人，都低著頭湊在一塊兒，手裡捧著厚厚的書，有《數理化自學叢書》，還有泛黃的《新華字典》，有人低聲討論著公式，有人捧著書唸唸有詞。
“那數理化叢書挺難買的，這小攤子兩毛錢看一天，也可以抄書。”
一個男青年看簡南絮疑惑地看著小書攤，連忙溫聲給她講解。
“同志你好，我叫林向東，二十二歲，是市機械廠的技術員，今年參加了高考。”
他的臉上帶著點侷促的紅，目光落在簡南絮月牙色的裙襬上，捨不得移開。
“你好。”
簡南絮禮貌點頭，挽著陳圓圓的手臂往前走。
“哎！同志，請問你叫甚麼名字？”
林向東上前半步，鼓起勇氣道。
“不好意思，我老公脾氣不好，他不讓我跟別的男人說話。我著急回去給五個孩子做飯，麻煩讓一讓。”
簡南絮的聲音有些冷然道。
“啊？”
“哦，噢！”
林向東一臉愕然，嘴巴都忘了閉上，木然地看著簡南絮遠去的背影。
“南絮，你也太牛了！”
走遠了一點兒，陳圓圓噗嗤一聲笑彎了腰，捂著肚子直跺腳。
“五個孩子！你可真敢說，林向東那臉都白成紙了，怕是這輩子都不敢隨便跟姑娘搭話了！
“走吧，我想看看毛線球，給豬豬織個背心。”
簡南絮跟著王翠和趙大娘學了兩個冬天的鉤針，但是手藝實在不敢恭維，家裡只有豬豬有幸穿過她的作品。
兩人說著，順著人流往前擠，沒走幾步就瞅見個擺毛線的小攤。
竹筐裡五顏六色的毛線團堆得像小山，紅的豔、綠的翠，還有奶白的、淺咖的，都是J省過來的好絨線。
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繞著一團寶藍色的線。
簡南絮蹲下身，指尖捻了捻一團嫩黃色的毛線，軟乎乎的，摸著就暖和。
“這顏色好，豬豬穿肯定顯白。”
陳圓圓想了想豬豬的樣子，橘澄澄的大肥貓，穿著嫩黃色毛線背心，那畫面太美不敢想。
她有些違心道：“對，肯定顯白！”
買好了毛線，又拐進了更熱鬧的攤位區。
那兒是賣布料和成衣的，拐角處的攤位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一對操著廣市口音的年輕男女，正扯著嗓子吆喝。
攤位的木架上支著塊硬紙皮，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廣市新潮貨，底下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