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還未大亮,海島的溼熱氣息已經瀰漫開來。
祁京墨換上輕便的夏季襯衫和長褲,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準備出發去鄉下看水稻試驗田。
這是此行重要的公務之一。
簡南絮正在給坐在床上玩布娃娃的點點扎小辮,聞言動作一頓。
水稻試驗田?她腦海裡某個塵封的記憶忽然被撬動了一下。
1973年……海島……水稻研究……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閃過!
“老公,你前幾天說,研究雜交水稻的那個人姓甚麼了?”
“負責人姓袁,是從湘省那邊調過來指導的。”
這就對上了!
簡南絮的心跳得飛快,一種混雜著崇敬、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
“老公老公!我也想去!我能不能去採訪他?!”
“採訪?”
祁京墨疑惑。
“對!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可是全華國人的爺爺!是讓全國人吃飽飯的英雄!”
“這個要問過研究基地,不知道能不能公開,等會兒一塊兒去唄。”
祁京墨知道袁技術員在水稻上面的成果斐然,沒想到以後會這麼厲害。
看來,這次肯定不虛此行。
他本來想著讓他們娘仨留在縣裡,等他忙完再回來帶他們去海邊玩兒,現在妻子提出去採訪,這更合他心意了。
吉普車再次駛出縣城,開向更偏僻的鄉野。
道路逐漸變成顛簸的土路,兩旁是茂密的熱帶灌木和水田。
驅車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地方。
試驗田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被劃分成若干個整齊的方塊,裡面栽種著看起來高低錯落的稻株。
一些穿著汗衫、戴著草帽的人正在田間忙碌,彎腰觀察,手裡還記錄著。
涼棚下,那位清瘦,面板黝黑的技術員,正和同事討論著甚麼。
那應該就是袁技術員。
祁京墨抱著點點,簡南絮抱著叮叮,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田埂走過去。
他們的出現,尤其是還帶著兩個明顯是嬰幼兒的孩子,立刻引起了注意。
田間忙碌的人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袁技術員也抬起頭,看到祁京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樸實的笑容。
“您就是上頭說要過來參觀的祁縣長吧?”
他的目光落在祁京墨懷裡的點點和叮叮身上,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組合。
“袁技術員,打擾了。這是我愛人,簡南絮,她同時也是一名記者。孩子們……家裡沒人帶,就一起來了,實在不好意思。”
祁京墨解釋了一句,語氣帶著歉意。
“沒關係沒關係,小孩子嘛,有生氣。” 袁技術員推了推眼鏡,笑容和煦,並沒有絲毫不悅。
他看了看兩個粉雕玉琢卻一臉好奇張望的孩子,甚至還很自然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點點的小手。
“哦,小手還挺有勁。”
點點看著這個陌生的伯伯,眨了眨眼,沒躲。
簡南絮近距離看著這位記憶中只在課本和新聞裡出現的人物。
他比照片裡看起來更清瘦,也更黑,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那雙透過鏡片的目光,卻明亮而專注,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她的心怦怦直跳,準備好的“採訪”開場白突然卡在喉嚨裡。
“袁、袁技術員您好!”
她有些緊張地開口,“我聽京墨說,您在這裡研究雜交水稻……我、我特別佩服搞農業科研的同志,能不能……能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跟您請教幾個問題?”
她舉了舉一直緊緊抓在手裡的筆記本和鋼筆,眼神裡滿是真誠的崇敬。
“噢~如果是出於保密需要,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她連忙補充道。
袁技術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祁京墨懷裡正好奇抓著她鋼筆玩的叮叮,以及試圖去夠他草帽的點點,臉上露出更加溫和的笑意。
“沒關係,都可以問的,”
袁技術員的聲音帶著稻田曬出來的爽朗,他伸手輕輕撥了撥點點夠到草帽穗的小手,指尖沾著泥土的氣息。
“我們搞這個研究,本來就不是為了藏著掖著。”
簡南絮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他往田埂邊的石凳上坐了坐,示意他們也坐下,身後的稻浪被風掀起一層層金波。
“今年啊,我們的三系配套算是真真正正成了,南優2號在試驗田裡測產,畝產比常規稻高了兩百多斤呢。”
說到這兒,他眼裡亮得像盛著陽光,“這種好東西,就得讓更多人知道,讓全國的農民都能種上。要是藏著保密,那我們辛辛苦苦在田裡曬著淋著,還有甚麼意義?”
祁京墨懷裡的叮叮把鋼筆吐出來,小手拍著石凳咯咯笑,點點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哼唧。
袁技術員看著兩個孩子,笑容更柔了些。
“姑娘,你儘管問,儘管記。我不怕人知道,我只怕大家不知道。”
“您做的事,特別了不起,關係到全華國人吃飯的問題。”
簡南絮握著鋼筆的手有些緊,實在是太激動了。
“我們搞農業科研的,圖的就是讓老百姓碗裡有飯,鍋裡有粥。”
他站起身,彎腰捻起一粒飽滿的稻穗,放在掌心掂了掂,“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天下人都能吃得飽飽的,再也不用餓肚子。這條路不好走,很多人都付出了辛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說得平淡,目光卻不由地投向眼前那片綠意盎然的試驗田,那裡傾注著他的心血和期盼。
簡南絮趕緊翻開筆記本,開始提問。她問的問題並不專業,甚至有些笨拙。
袁技術員回答得很耐心,沒有高深的理論,多用比喻,講遇到的困難,講偶爾的欣喜,講樸素的目標——讓稻穗長得像掃帚一樣大。
祁京墨抱著點點安靜地站在一旁,偶爾低聲制止孩子去揪旁邊的野草,目光卻不時落在妻子認真記錄的側臉和袁技術員那被陽光曬得發亮,卻十分專注的神情上。
點點起初還好奇,後來大概是陽光和枯燥的對話讓她無聊了,開始哼哼唧唧。
祁京墨便抱著姐弟倆輕輕踱步,指著遠處的蜻蜓和水田裡的倒影哄他們看。
採訪告一段落,簡南絮珍而重之地合上寫滿字跡的筆記本,心潮依舊澎湃。
她看著袁技術員那雙沾著泥土,卻彷彿能托起億萬人生計的手,再次鄭重道謝。
“袁技術員,不瞞您說,我這次來,也是受縣裡委託,想具體瞭解一下您這項雜交水稻的新成果。”
祁京墨抱著孩子過來,神色認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