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京墨給簡南絮碗裡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低聲道:“多吃點,今天起大早辛苦了。”
簡南絮點點頭,咬了一口雜糧饅頭,微微皺了下眉。
祁京墨秒懂,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饅頭,吃了起來。
和他們一桌的,都是張家一家各自廠子的領導。
張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去請領導的時候,特意說了祁縣長到時也會去,這讓本來想推拒不來的領導們都改了主意,紛紛表示一定到場沾沾喜氣。
此刻,這桌“領導專席”氣氛就略顯微妙。
幾位廠長、主任看著祁京墨極其自然地接過簡南絮咬過的饅頭,面不改色地吃下去,還低聲問她要不要喝點湯,幾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祁縣長果然如傳聞那般,對自己貌美的妻子疼愛有加。
紡織廠的王廠長最先反應過來,他呵呵一笑,語氣熱絡又不失恭敬地開口道:“早就聽說祁縣長年輕有為,工作能力強,沒想到生活中對愛人也是這麼體貼入微,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啊!”
紡織廠一同來的吳主任立刻心領神會地接上,她笑著看向簡南絮,話卻是對祁京墨說的。
“是啊,祁縣長和小簡同志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看你們這相處,就知道祁縣長不僅能把縣裡的工作處理得井井有條,這家裡也必定是和睦溫馨。這‘齊家治國’的道理,在祁縣長身上可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祁京墨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示意了一下。
“各位言重了。今天這裡沒有縣長,只有來喝喜酒的晚輩和朋友。工作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生活嘛,照顧妻子是丈夫的本分。”
他話音落下,便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給小妻子夾了塊魚肚子肉。
見她沒動碗裡的西紅柿蛋花湯,便端過來自己喝了。
幾位領導都是人精,見此情景,哪裡還會不識趣地繼續拉著縣長閒聊?
鋼鐵廠的廠長立刻笑著轉向王廠長,討論起紡織廠新到的布料花色,王廠長也心領神會,接話誇著鋼鐵廠最近的技術革新。
祁京墨看她差不多吃飽了,接過她手裡的小半塊饅頭自然地放進自己碗裡,又開啟隨身攜帶的軍綠色保溫杯,試了試水溫,才遞到她手裡。
看她低頭小口喝著溫熱的水,他這才轉頭,面向桌上仍在交談的道:“各位慢吃,我和妻子一會兒還有安排,就先行一步了。”
幾人聞言,立刻停止了交談,紛紛站起身寒暄。
祁京墨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只偏頭對簡南絮低語:“杯子拿好,我們走了。”
簡南絮對著桌上幾位領導禮貌地笑了笑,算是告別,便跟著他的步伐出了院門。
“寶寶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個烤紅薯?”
兩人慢慢走著,往電影院方向走去。
“唔,還好……”
“米飯不好吃,太硬了。”
祁京墨聽懂了,就是還能再吃一點兒的意思。
剛剛的主食是雜糧饅頭和二米飯,就是大米和小米再加些粗糧摻在一起煮的飯,她吃不慣。
在門口買了一個烤紅薯,祁京墨折了個紙盒裝它,剝開一半的皮,從挎包裡拿出用小盒子裝的長勺子,讓簡南絮挖著吃。
“哥哥也吃。”
她吃了一口,就把勺子遞給他,自己則是心情好好地去買洋汽水。
祁京墨揹著包和水杯,手裡拿著個烤紅薯,右手捏了把勺子,一臉無奈又寵溺地望著前面穿著白色風衣的嬌俏身影。
她最近沒有靈感畫畫,還差好幾幅,所以來看看新上映的電影,找找靈感。
“哥哥,前面那個人好熟,是不是你們單位那個誰誰?”
簡南絮戳了戳幫自己開瓶蓋的男人,悄悄指了指前面。
“誰誰?”
祁京墨轉頭看她,不明所以。
“就那誰誰啊。”簡南絮話到嘴邊,就說不出來那名字。
祁京墨:“?”
“你快看,她轉過身來了。就是那個在電影院打架那個!”
簡南絮終於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藍色多寶魚嘛!
因為第一次見面,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大衣,又有些胖乎乎的,眼距還挺寬,嘴唇也有些厚。
她就在心裡偷偷把她記成藍色多寶魚,這是她自己記人的習慣。
祁京墨也終於知道了他說的是誰,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了林翠萍。
只不過,眼前的女人與兩人記憶中那個高大豐滿、囂張跋扈的林翠萍判若兩人。
她身上是一件洗得發舊、甚至在手肘處打著同色補丁的黑色棉襖,身形確實消瘦了不少,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那雙本就有些寬的眼睛更大了些,卻毫無神采。
只不過她疲憊的眼神裡,時不時還顯露出幾分隱忍和憤恨。
她正用力拽著身旁一個頭頂微禿、穿著藍色工裝男人的袖子,眼睛盯著旁邊小販的糖炒栗子鍋。
“不就一點炒栗子嘛!錢大寶,你連這點東西都不肯給你兒子吃嗎!”
那男人一臉不耐,用力甩開她的手,壓低聲音卻難掩怒氣地訓斥。
“吃吃吃!就知道吃!看電影就夠浪費的了!真當自己還是黃花大閨女呢?要不是看你肚子裡揣了崽,老子才不慣著你這臭毛病!再鬧,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他的聲音雖然壓著,但那惡狠狠的語氣和不堪的字眼,還是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的祁京墨和簡南絮耳中。
林翠萍被甩得踉蹌了一下,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小腹,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懣。
“錢大寶!我肚子裡可是你們老錢家的種!連幾毛錢的栗子都捨不得,你算甚麼男人!”
錢大寶冷哼一聲,“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嬌氣,又要吵著看電影又要吃炒栗子!你還當自己是供銷社主任的千金大小姐呢?”
他的語氣裡滿滿的不屑,好像在談論甚麼惹人厭的蒼蠅似的。
“你!”
林翠萍像被捏住了七寸,雖然滿臉憤恨,卻啐了一口,不再開口和他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