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爭吵聲一聲高過一聲,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巷子裡的人家都是一戶挨著一戶的,誰家有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去,更何況是這樣激烈的家庭矛盾。
幾家鄰居悄悄開了條門縫,或是在自家院裡豎起了耳朵。
好事兒的趙大娘,更是直接搬了個小板凳,踩在上面,半個身子探過那不高的院牆,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周母那泣血般的控訴,她再也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就嚷開了。
“哎喲喂!我說桂花啊,你這可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都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倒好,三天兩頭回孃家刮油水!連吃帶拿的,還好意思說爹媽偏心?我聽著都替你害臊!”
她這一嗓子,如同在滾油裡潑了瓢冷水,讓院內的周家人和院外偷聽的鄰居們都是一驚。
周桂花正被弟弟的話打擊得心神俱裂,趙大娘這毫不留情的指責更是讓她臉上血色盡失,羞憤難當。
她猛地看向院外,兇狠地瞪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趙大娘。
其他鄰居雖然沒露頭,但那隱約的議論聲已經像蚊子一樣嗡嗡傳來。
“就是,沒見過這樣的,老周兩口子多好的人……”
“還不是以前慣的,現在知道厲害了。”
“國振做得對,早該把老人接走了,清靜!”
……
……
這些聲音不高,卻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鑽進周桂花的耳朵裡。
她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接受所有人的指點和嘲笑。
“趙大娘,你……你胡說八道!”
周桂花氣得渾身發抖,想反駁,卻底氣不足。
“我胡說?”
趙大娘嗤笑一聲,“左鄰右舍誰不知道?哪回你回來你媽不是忙前忙後買肉燉湯?走的時候袋子拎得比來時還沉!孝順公婆是好事,可拿孃家的東西去填婆家的坑,還反過來罵孃家人沒有把自己榨乾給你,周桂花,也就是老周脾氣好,要是我家閨女這樣,早大耳刮子扇出門了!”
“你……你們……”
周桂花看著父母沉默而疲憊的臉,看著弟弟弟媳冷淡的神情,再聽著牆外毫不掩飾的鄙夷議論,她終於徹底崩潰了。
那點強撐著的臉面和氣勢,被這內外夾擊撕得粉碎。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腳,帶著哭腔喊道:“好!好!你們都是一夥的!都覺得我不是好人!我走!我走行了吧!”
說完,她像是身後有鬼追一樣,捂著臉,就要衝出去。
“等等……”
周父疲憊的聲音響起,他抬起一直低垂的眸子,站起身。
那身影在燈光下竟顯得有些佝僂,彷彿短短一會兒功夫,又蒼老了幾分。
“等等……今天,一次性把話說開了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住了周桂花欲衝出去的腳步,也壓得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桂花,”
他喚著女兒的名字,聲音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失望,“有些話,爸本來想著,無論如何要給你留點臉面。可你……你實在是太讓我和你媽寒心了。”
他深吸一口氣,“上次你帶人來搶黑蛋,我和你媽的心就傷透了。原想著你跪著認錯,是真知道錯了,盼著你改。
可你今天回來,開口閉口還是惦記著我倆那點退休金,還是覺得我們偏心,還是覺得這家裡的東西都該有你一份,甚至指著月梅的鼻子罵她是外人……”
周父的聲音帶著顫抖,卻清晰無比,“你媽剛才說的話,句句在理,也句句是血淚!我們從小是怎麼待你的?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工作、嫁妝,哪一樣虧待過你?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的?”
“爸,我……”
周桂花囁嚅著,想辯解,卻被他直接打斷。
“你既然嫁了人,心裡只有你自己的小家,只有你的公公婆婆,眼裡早就沒了生你養你的爹孃,沒了這個從小長大的家。那好,我今天就如了你的願。”
周父挺直了脊樑,用一字一頓地宣佈:
“從今往後,我老周,就當沒生養過你這個女兒!你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去,不用再惦記著我們這兩個老骨頭的退休金,也不用再每週回來打秋風!我們老周家的事,再也用不著你一個外嫁的姑娘來指手畫腳!”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周桂花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爸?!”
周國振也驚愕出聲,想上前勸阻。
周父抬手阻止了他,“我們老了,就想圖個清靜,圖個心安。”
“爸,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
周桂花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看著母親沉默的側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爸!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涕淚橫流,之前的強勢和算計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和哀求。
“我不該那麼說月梅,不該總想著錢,我不該那麼混賬……你們原諒我這一回,我改,我一定改!我是你們的女兒啊……”
她跪行兩步,想去抓父親的褲腳。
周父在她跪下的瞬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反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周母聽到女兒下跪的動靜,下意識地想轉頭,想伸手,那屬於母親的本能幾乎要衝破理智。
可她最終,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將一聲幾乎要溢位的嘆息或嗚咽嚥了回去。
……
“大娘,現在這是在幹嘛?”
簡南絮也站在凳子上,和趙大娘一起趴在牆頭看著周家院內。
祁京墨在一旁伸著手扶她,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縣長,祁縣長!”
周桂花看到牆的那邊,祁京墨露出的半張臉,忙踉蹌著跑過去,急切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