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省長,我們,還有件事。”
中年公安看了眼已經被省裡同志控制起來的董為民,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難色,又轉向趙章引。
“除了挪用公糧的案子,我們還接到舉報,二十多年前,德陽公公社灌陽大隊,到時候叫灌陽村。
有個村民叫張大牛,被人殺害在,拋屍到後山,董為民有重大作案嫌疑。
當年的證人出現了,殺人兇器也找到了。”
這話一出,連一直沉默的董振民都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震驚。
董為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要不是被控制著,早就癱在地上了。
“誰!到底是誰!”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如同困獸在做最後的抗爭。
這時,人群后方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孫秋華扶著牆慢慢站起,頭髮凌亂,眼眶紅腫得像核桃,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是我……是我舉報的。”
全場譁然。
“你?!”
董為民猛地抬頭,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董繼美也一臉震驚地看著母親,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在堅硬的地磚上也渾然不覺,她死死盯著孫秋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你說甚麼?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爸,爸他待你不薄……”
“你不要喊他‘爸’!他不配做你的父親!你的親爹是張大牛!”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董繼美頭頂,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彷彿沒聽清。
一直喃喃重複著:“我的親爹,親爹是張大牛?”
現場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
“當年,我已經和大牛定了親,是他!趁著夜色摸進我的房間,強迫了我!”
孫秋華的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你又用我家人還有大牛的性命威脅我,逼我就範。”
“可是,你還是沒有放過大牛!”
她的聲音哽咽著,眼前彷彿又出現在那個黃昏,大牛勸她放下自己,去城裡過好日子去。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把自己給了他。
後來,就有了董繼美。
董為民像是被踩中了痛處,猛地從地上掙扎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惡毒的光。
破口大罵道:“你個不守婦道的賤貨!明明跟了我,還惦記著那個窮酸貨!還給我戴綠帽!你給我等著,看老子不弄死你和那個野種!”
“野種”兩個字像摻了毒的銀針,狠狠扎進董繼美心裡。
她本就因連串的打擊渾身緊繃,此刻被從小帶大的父親這般辱罵,眼前猛地一黑,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啊!”
她痛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雙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臉色瞬間白如紙。
原本扶著她的李朝綱手不著痕跡一鬆,董繼美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痛得蜷縮成一團,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李朝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隨即又換上驚慌的表情,假惺惺地去扶她。
“繼美!你怎麼樣?對不起,我沒扶穩……”
孫秋華撲過來抱住女兒,指尖觸到那片不斷擴大的溫熱。
“繼美!繼美你怎麼了?”
她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抖得不成調,“快!快叫醫生!”
董繼美痛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意識漸漸模糊,嘴裡卻還喃喃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董為民被那抹紅驚得愣了愣,隨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孽種就該早點沒了,雜種生的孽種!”
董繼美疼得幾乎失去意識,恍惚中感覺到李朝綱那瞬間的鬆手,還有董為民那一句句的“野種”,竟生生暈了過去。
現場的女賓們圍了上去,幫著將人抬上簡易擔架。
董繼美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如紙,那抹刺目紅在水泥地板上愈發醒目,看得人心頭髮緊。
孫秋華緊緊攥著女兒的手,跟著擔架往外走,背影佝僂卻透著一股不肯倒下的倔強。
另一邊,董為民被趙章引帶的人反剪著雙臂往外拖,嘴裡還在含糊地咒罵,掙扎間被絆了個趔趄,再沒了往日的體面。
董振民站在原地,看著弟弟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瞥了眼擔架上昏迷的董繼美,臉色變幻不定。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心緒不定。
董為民犯下的事太大,殺人、盜賣公糧,樁樁都是重罪,可終究是一母同胞的弟弟,真要眼睜睜看著他被法辦?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省裡的關係網他經營了這麼多年,總能找到轉圜的餘地。
先壓下案子的緊迫性,再找關鍵人物疏通,實在不行……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各種門路,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朝門口走去。
路過趙章引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強作鎮定地頷首。
“趙省長,家裡出了這等醜事,是我管教不嚴。我先回去處理些事宜,後續有需要配合的,隨時找我。”
趙章引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董主任,現在是法治社會,任何關係都大不過法律。你是老同志,該懂這個道理。”
董振民心裡一沉,嘴上卻應著“是”,轉身快步離開。
董繼堯目光呆滯地站在原地,他才十八歲。
昨天所有人還在因他那縣長父親和主任大伯,而對自己禮遇有加。
今天就看著父親被戴上手銬,聽著母親說出那些驚世駭俗的往事。
那個總板著臉教他“做人要正直”的父親,怎麼會是強姦犯、殺人犯?
那個每天給他煮雞蛋、縫補衣服的母親,怎麼敢親手把父親送進監獄?
食堂裡的人漸漸散去,紅燭燃到了底,喜字被風吹得捲了邊,只剩下滿地狼藉,像一場繁華落盡的夢。
早在孫秋華出來指認董為民的時候,祁京墨便帶著簡南絮退到了角落。
他怕他們誤傷到小妻子。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人也走得差不多,他才護著她出了食堂,迅速回了家。
“難怪你讓我吃了飯再過去。”
簡南絮終於明白為甚麼這人硬讓自己吃個半飽,才過去。
“乖乖會覺得我手段狠毒嗎?”
祁京墨沒想著瞞她,他想給小妻子展露真正的自己,一個心思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