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圈。現在想見你和安長林,有事要談。”
孟德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我去叫他。”
五分鐘後,三個人進了三樓的小會議室。
屋子不大,中間擺著一張長桌,周圍有六把椅子,牆上掛著治安分割槽圖,角落裡有個老式飲水機,一直髮出嗡嗡的聲音。
祁同偉坐在主位,孟德海和安長林分別坐在兩邊。沒人說話,空氣很悶。
祁同偉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
“舊廠街菜市場有個叫唐小龍,收塊保護費。這事你們知道嗎?”
孟德海沒說話。安長林一味的低著頭。
“我在菜市場問了七八個攤主。他們說這不是衛生費,是保護費。不交錢,第二天就沒貨送,第三天砸攤子。前年有個賣肉的報警,派出所來了人看了看,後來就沒下文了。”
“這不是管理問題,是有人在收租。你們管治安,能告訴我,這租是誰批的?”
孟德海咳嗽了一聲:“陳泰早就退了,這幾年沒動靜。白江波接下了陳泰一些生意,做建材、沙石,聽說也開了地下賭場,但都是傳言。”
“白江波接手了?”
“嗯。陳泰轉做房地產,有田書記點頭。生意這塊,給了白江波。”
“還有誰?”
安長林抬了下眼:“還有個徐江,開夜總會,白金漢是他辦的。跟政府接待處有來往。背景不清楚,沒人摸得清。”
“他手下呢?”
“有不少打手和馬仔。具體怎麼幹的,局裡沒證據。”
“接著說,今天把那些不能說的一次說清楚了!”
這次是孟德海開口:“另外還有個吳偉志,本地人,八十年代就在城西混。搶工地、佔廢品站,後來控制城鄉結合區,收過路費,強攬工程。手下三十多人,有過槍案,但一直沒抓實。”
“靠山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安長林低聲說:“他堂哥吳偉兵,以前是市公安局長,兩年前退的。雖然退休了,但老關係還在。派出所的人不敢動他,怕惹麻煩。”
“所以現在是甚麼情況?”祁同偉慢慢說,“陳泰退了,白江波頂上,接著控制沙石、賭場、錢莊;徐江躲在夜總會後面,跟政府接待掛鉤,行蹤不明;吳偉志靠著前局長的名頭,在城西橫著走。是不是這樣?”
屋裡安靜了幾秒。
孟德海嘆了口氣:“也不是沒人想管。可每次剛查,上面就有話說‘維穩為重’‘別影響投資環境’。時間久了,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們穿警服的時候,想過今天會這樣嗎?”
祁同偉聲音低了,“老百姓連交保護費都成了習慣,派出所不敢立案,攤主被潑石灰水,連警都不報了。這就是我們守的治安?”
安長林抬起頭,眼神有點澀:“我帶安欣那會兒,教他第一條就是,警察是老百姓最後的指望。可現在……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自己都快成擺設了。”
“我不是來聽難處的。我是來問實情的。今天我說的這些,每一條都有人證。我不信局裡沒人知道。可為甚麼沒人動?是怕?還是預設了?”
孟德海搓了搓臉:“動不了。白江波有財政和銀行的關係,賬查不通。徐江的後臺據說是在省裡,誰也不敢碰。吳偉志那邊,只要不出人命,上頭就不讓深挖。我們兩個人微言輕,手裡沒實權,上面壓著,下面頂著,能怎麼辦?”
“那就甚麼都不做?”
安長林接話,“是得看時機。貿然動手,打草驚蛇不說,自己也可能被反咬。曹闖帶的刑警隊,去年查了個賭場,線索剛到徐江頭上,第二天就被調去下面分局了。”
“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甚麼嗎?”祁同偉忽然開口,“不是他們收錢,不是他們橫行,是老百姓已經不覺得這不對了。他們覺得交二十塊就該交,攤子被砸也只能認。這種麻木,比暴力更可怕。”
孟德海沒接話。安長林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有點裂。
“我不需要你們現在表態。”祁同偉站起來,“我要知道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怎麼做,是我的事。”
他拿起帆布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停下。
“你們也是從基層拼上來的。當年查案熬夜、蹲點抓人,圖的是甚麼?總不是為了今天看著別人收租吧。”
祁同偉走出市公安局的小會議室直接回了酒店。拿出一個小本子,寫下三個名字,又用筆連來連去。
第一個是白江波:陳泰退了之後,生意交給了他。
他做建材、沙石,還開了地下賭場和錢莊。銀行和財政那邊都有關係,賬查不清楚。
這種人不能碰,一動就會有人出來說“影響投資”“要穩定”。現在沒有證據,也沒有上級授權,貿然動手只會被壓下來,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
第二個是徐江:白金漢夜總會是他開的,跟政府接待處有往來,背景看不透。
沒人知道他背後是誰,只知道他常請人吃飯,有些公安系統的幹部去過,回來態度就變了。這種人最難碰,水太深,根本摸不到底。如果衝著他去,還沒開始行動,自己可能就被攔住了,甚至會被說成打擊報復,破壞團結。
第三個是吳偉志:城西出來的,八十年代就在廢品站佔地盤,後來搶工地、收保護費、強攬工程。手下有三十多人,出過槍案,但一直沒抓實。靠山是他堂哥吳偉兵,以前當過市公安局長,兩年前退休了。雖然退休了,老關係還在,派出所的人不敢動他。
祁同偉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吳偉兵確實當過局長,但現在退休了,影響力一天比一天小。
現在還能撐住,全靠以前的熟人念舊情,或者怕惹麻煩。這種靠人情維繫的關係,看著牢靠,其實最經不起碰。只要有人敢先動手,後面就會鬆動。
而且吳偉志乾的事都在明面上。欺負老百姓、強收保護費、砸攤子、潑石灰水,這些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管。
民憤大,打他不會引起爭議,反而能讓百姓覺得公安局真有人辦事。老百姓看到有人管事,才會重新相信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