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祁同偉脫口而出,李達康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他會乖乖的任由田國富掌控政府這塊?
“因為牽扯太深。建工的錢從哪兒來?銀行貸的。銀行誰管?財政口。財政歸誰?市政府管,批專案的是市委。田書記一句話,比十個市長簽字都管用。”
祁同偉明白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陳泰表面洗白,背後有人庇護,經濟上打通了財政和銀行,李達康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後果。”
孟德海點頭,“還不止這些。陳泰這兩年已經開始轉型,搞房地產,拿地、拆遷、安置,一套流程下來,利潤相當可觀。他手下那些老兄弟,有的當了專案經理,有的開了物業公司,全都披上了正經外衣。你要查,查不出毛病。可只要稍微往深挖一層,就會發現,這些人以前都背過案底,只是沒被追究。”
祁同偉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說,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不只是管治安那麼簡單。”
“當然不是。”孟德海看著他,“公安局長,聽著威風,可真要動陳泰,就得先問一句:你有沒有準備好跟整個體系對著幹?”
屋裡靜了幾秒。
“你說這些,不怕擔責任?”
孟德海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了。
“我更怕看到不該倒的人倒下去。舅舅讓你來找我,不是沒道理的。他知道我能說甚麼,也知道我不會亂說。”
“我今天把這些告訴你,不代表我要跟你聯手做甚麼。我只是覺得,你既然來了,就有權利知道真相。至於你怎麼走,走多遠,那是你的事。”
祁同偉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今天謝謝你。”
孟德海也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
“別謝得太早。你現在知道了水有多深,接下來,是繞著走,還是蹚過去,你自己選。”
祁同偉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依舊安靜。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兩個穿制服的民警抱著檔案走過。
“我明天想去一趟基層。”祁同偉邊走邊說,“看看派出所,順便了解下最近的治安情況。”
“可以。”孟德海說,“我讓下面準備一下。”
“不用提前打招呼。”祁同偉搖頭,“我想自己走一走。”
從公安局出來,祁同偉直接找了個酒店住了下來,並沒有去政府那邊露面。
第二天,太才矇矇亮祁同偉就出了酒店。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腳上一雙舊皮鞋,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工人。
主幹道還算乾淨。環衛工人在掃地,路邊有幾個早點攤,油條在鍋裡炸著。買了一根油條,邊走邊吃,慢慢走進小巷子。
越往裡走,街道越窄。牆皮掉了,電線亂七八糟,地上還有垃圾,沒人清理。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舊廠街菜市場。每個攤子前面都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衛生管理費已繳”。發現這些紅紙大小不一樣,字跡也不一樣,像是隨便寫的。
這時,幾個年輕人吊兒郎當的走過來,為首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走到一個賣豆腐的攤前,翻開本子記了兩筆。攤主趕緊遞上兩塊錢。年輕人點點頭,撕下一張紅紙貼在攤位上。
祁同偉走過去問:“師傅,這些人是城管嗎?”
攤主搖頭:“不是,就是‘市場衛生管理員’,歸上面管的。每天來收錢。”
“收多少?”
“一天五塊。不交不行,交了才給貼條,不然明天別想擺攤。”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又看到幾個攤子被收了錢。流程都一樣:年輕人過來,記一筆,拿錢,貼條。像上班打卡。
在一個魚攤前停下,攤主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膠靴,正在刮魚鱗。
“老闆,草魚多少錢一斤?”
“八塊,昨晚進的貨,新鮮。”攤主抬頭對著祁同偉笑了笑,又低頭幹活。
祁同偉挑了一條,稱完付了錢。正要走,那個那群小年輕過來了。直接走到魚攤前,把本子一拍:“老規矩,二十。”
攤主手頓了一下:“小龍哥!今天生意不好,大家街里街坊的能不能少點?再過幾天我弟弟妹妹就要交學費了!”
“少點?”被稱做小龍的年輕人冷笑,“強哥,這一個月我可都給你少好多次了,要不是看在領居的份上你這攤位都要從新招標!我給你記二十,你還想少?”
攤主不說話了,從圍裙兜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元錢。那人接過錢,撕下一張紅紙甩在攤板上,轉身走了。
祁同偉沒動。等那人走遠,他低聲問旁邊攤主:“為甚麼他收二十?別人只收五塊?”
攤主看了看他,壓低聲音:“你是外地來的吧?”
祁同偉點頭:“投親的,剛到京海。”
“那你聽我說,”攤主擦了把汗,“這人叫唐小龍,不是甚麼衛生管理員,就是收保護費的。他們一夥七八個人,分片區管。哪個攤不交錢,第二天就沒貨送。再不聽話,攤子就給你砸了。”
“公安不管?”
攤主苦笑:“管?誰管?他們背後有人,聽說是‘上面’安排的,連派出所都不敢惹。前年有個賣肉的不交錢,第二天肉全被潑了石灰水,人也被打了。報警也沒用,案子不了了之。”
“那這錢交給誰?是個人還是單位?”他試探著問。
攤主猛地抬頭,眼神一緊:“你別打聽這個!聽我的,交了錢安生做生意,別惹事。你惹不起的。”
想起昨晚在辦公室,孟德海拉開百葉窗時說的話:“你現在知道了水有多深。”
那時候他還只是聽,現在他是親眼看見了。
這不是治安問題,是下面的秩序亂了。老百姓不敢爭,不敢鬧,連抱怨都不敢大聲。而那些人,堂而皇之地收錢,像收租的一樣。
祁同偉從舊廠街回來,沒有去酒店,也沒有回政府報到,直接走進了市公安局的辦公樓。
走到三樓東頭,那是市刑警隊辦公室的位置。他先敲了孟德海的門。
“誰?”裡面的聲音不大。
“我,祁同偉。”
門開了一條縫,孟德海看到是他,眉頭動了一下,讓開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