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不反對,也不支援,只說“把握尺度”——這是留餘地,也是劃界限。
李達康全程沒表態,可每句話都在護著現有秩序,顯然是不想節外生枝。
趙立冬嘴上附和,實際句句都在擋事,連“臨時工”這種詞都用上了,明顯是在給某些人打掩護。
至於那個所謂的“聯防隊”,根本經不起查。真要是正規隊伍,怎麼會怕人問一句工資從哪來?
祁同偉站在包間外的走廊上。剛才那頓飯的每一句話還在腦子裡轉,田國富的留餘地、李達康的不動聲色、趙立冬嘴上的笑眼裡的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腳步聲從側門方向傳來,不急不緩。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同偉。”
聲音熟得很,帶著點北方口音,低沉但不壓人。抬眼看見一個軍人從樓梯口走過來,穿著深藍色常服,肩章整整齊齊,領釦也繫到頂。
那人走近了,臉上有了笑意:“怎麼一個人杵在這兒?想甚麼呢甚麼入神?”
祁同偉見到來人,努力從腦海裡回想著熟悉的人。
“鄭叔叔?”
“哎,認出來了?”鄭宏毅笑了笑,站定在他面前,“可有段時間不見了!上次見面你跟小雪還沒成家吧?”
祁同偉嘴角牽了一下:“是啊,上次我剛跟小雪確定關係一起回四九城,那回好多人都在岳父家聚會。”
鄭宏毅拍了下他肩膀,“在部隊開會時就聽說你要來京海。這次安排,組織上是有考慮的。”
祁同偉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你剛來,說話重一點,別人就覺得你冒進。”鄭宏毅聲音壓低了些,“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馬上掀桌子,而是先摸清哪張桌底下有腳。”
祁同偉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走廊另一頭走。鄭宏毅說:“你要真想動,部隊這邊能幫上忙的地方,打個招呼就行。”
“部隊?”祁同偉側頭看他。
“我是軍分割槽政委,地方應急動員歸我管。只要程式合法,呼叫民兵、配合治安整治,都不是難事。”
“別覺得這是小事。黑勢力敢明目張膽收保護費,背後一定有慣性支撐。你想破這個局,光靠公安一條線不夠,得有人在外圍撐住底線。”
祁同偉停下腳步:“您的意思是,一旦行動需要外圍封鎖或支援……”
鄭宏毅直接點頭,“只要你依法依規提出需求,我可以協調。不需要你現在說甚麼,你是組織派來的,不是一個人在扛。”
祁同偉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您怎麼會來京海?我記得您之前在北邊?”
“聽了你岳父的忽悠唄!”鄭宏毅語氣平靜,“原本我是準備專業的,光洪提議讓我下來熟悉地方運作機制,瞭解軍地協同的實際情況。以後再專業選擇也會多一些!”
祁同偉眼神一閃。甚麼都沒問,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哦。”
“你放心去幹。真遇到卡殼的事,別硬頂,也別自己憋著。該問的問,該調的調。你在明處,有些人自然坐不住。但他們越跳,就越容易露形。”
“行!我知道了,謝謝鄭叔。”
祁同偉從市委出來直接去了市公安局。下午兩點,市公安局大禮堂坐滿了人。
科級以上幹部都來了,前排是局領導和各分局主官,後排擠著派出所所長、刑偵隊長、治安大隊長。
有人低聲說話,有人翻檔案,還有人低頭看手錶。門一響,祁同偉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沒穿警服,套了件深灰色中山裝。
徑直上了主席臺,把包放在桌上,解開釦子,抽出一疊紙。底下聲音慢慢小了。
“現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新上任的局長祁同偉!多餘的話不多說。今天召集大家開會,就一件事。從現在開始,全市啟動為期三個月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
臺下沒人接話,也沒人動。
“目標很明確。三個月內,徹底清除京海境內所有收保護費的行為。不管是甚麼名義,衛生費、管理費、攤位調節金,只要是沒正規檔案、沒財政編號、個人或團伙私自收取的,一律算非法斂財,背後有組織撐腰的,就是黑社會性質犯罪。”
後排有人抬頭,眼神有點飄。
“這次行動,不走過場。我不要聽彙報講成績,只看結果。每個月通報一次進展,哪個區、哪個所轄區還有這類問題,一把手當面說明情況。連續兩次通報墊底的,組織談話,調離崗位。”
前排一個胖臉幹部咳嗽了一聲,把手裡的筆轉了半圈。
“我知道有些人覺得,收幾個小錢不算事,街面上一直這樣。但現在不是以前了。”
祁同偉把紙往桌上一放,“香江馬上要回歸,全國都在看環境整不整頓得乾淨。我們京海不能拖後腿,更不能讓人指著說,這兒的市場,連魚攤都要交‘平安費’。”
底下一片靜。
“這次重點查三類人。”
“第一,長期盤踞菜市場、工地、貨運站,以各種名目收費的團伙。”
“第二,和這些團伙有往來,通風報信、包庇縱容的內部人員。”
“第三,打著企業旗號,實際靠暴力手段壟斷資源的所謂‘老闆’。”
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著坐在右前方的一箇中年男人:“老周,你說是不是?”
那人正低頭翻本子,猛地一愣,抬頭:“啊?”
“你分管治安多年,舊廠街的情況最熟。”
祁同偉語氣平平的,“聽說那邊有個叫唐小龍的,天天在市場收錢,從五塊到二十塊一次,雷打不動。他背後是誰,你應該清楚。”
老週一時間沒說話,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衝著誰來的。”祁同偉環視一圈,“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三個月,清零。做不到的,自己寫辭職報告。想配合的,現在就可以行動。”
說完,他拿起包,走下臺。
會議結束得比預想快,不到四十分鐘。
人們陸續起身,沒人說話,也沒人笑。走出禮堂時,幾個幹部湊在一起,腳步加快,往東側樓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