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人想保吳偉志,一句“影響穩定”,就能讓他停手。所以他必須在沒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證據攥在手裡。
隔天早上,今天會有組織部的人來接他履新,祁同偉將最後一件襯衫塞進行李箱。走到酒店門口,一輛深藍色轎車已經停在路邊。
車門開啟,盧衛東從車上下來,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早啊,祁副市長。”
“盧部長早。”祁同偉把箱子放進後備箱,繞到後排坐進去。
車內暖氣開著,盧衛東轉過身,“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今天正式履新,精神頭要足。”
車子上了主路。盧衛東看著祁同偉忽然說:“我是立新農場出來的。”
祁同偉抬眼。
“七零年下去的第一批,恢復高考那年考上來。我們那批人,多數是光洪哥帶出來的。”
“您也是跟我岳父一起開創立新農場的那批老知青?”
盧衛東聲音放低了些,“他在那邊的時候,對我們管得嚴,但護得也緊。沒有他,很多人走不到今天。”
“你現在的位置,是光洪哥點頭才定下來的。在部裡看了你的資料,前兩天給他去過電話,他也說了,各司其職,你得靠自己闖。”
九點整,轎車駛入市委大院。正門口站著一群人。最前面的是田國富,灰色毛呢大衣,雙手交疊在身前;左邊李達康,一身挺括的黑呢子外套,站姿筆直;右邊趙立冬,臉上帶著笑,手裡捏著一包煙。
盧衛東先下車,祁同偉隨後。兩人並肩走上臺階。
“歡迎同志到任。”田國富伸出手。
“田書記。”祁同偉握手,力道適中。
李達康緊接著上前,“祁副市長,久聞大名。”
“李市長。”
趙立冬搶一步過來,拍了下祁同偉肩膀,“可算把你盼來了!咱們京海公安系統,就缺你這樣有經驗的幹部。”
盧衛東開口:“這位是省委新任命的京海市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祁同偉同志,中央政法委推薦,組織部考察透過,今天正式到崗。”
田國富點頭,“安排得好。正好中午,一起吃個便飯,也算是個接風。”
一行人往辦公樓側翼的餐廳走。走廊鋪著暗紅地毯,腳步聲悶實。李達康走在祁同偉右側,問:“之前在省廳分管哪塊?”
“刑偵和緝毒。”
“硬骨頭都啃過。”趙立冬插話,“以前治安這塊可是歸我管的,祁副市長這一來可是給我卸下了不少擔子啊。”
餐廳包間不大,圓桌擺了八副碗筷。田國富坐主位,盧衛東居右首,祁同偉被讓到左首第二位。李達康坐對面,趙立冬挨著他。
菜一道道上來,都是本地風味:燉羊肉、醬鴨舌、炒河蝦、醃篤鮮。田國富舉杯:“來,第一杯,歡迎祁同偉同志到京海工作,希望儘快熟悉環境,開啟局面。”
酒杯碰響,眾人飲盡。祁同偉放下杯子,沒等寒暄繼續,直接開口:“我來京海,首要任務就是開展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淨化社會治安。”
包間安靜了一瞬。
田國富夾菜的手停在半空,隨即放下筷子,輕咳兩聲:“這個方向是對的。中央三令五申,穩定壓倒一切。不過具體推進,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尺度。”
放下湯碗,用紙巾擦了嘴角:“京海的情況你還不瞭解,不能光看一個某些地方就下結論。”
祁同偉聽出了田國富的敷衍:“田書記,其實昨天一早我就去市場上逛了逛,親眼見人收二十塊‘衛生費’,攤主說少一塊都不行。他們穿的是普通衣服,也沒執法證。這種事如果沒人管,以後誰還信規章?”
李達康夾了一筷子河蝦,頭也沒抬:“基層管理確實存在灰色地帶。街道辦搞聯防隊,初衷是好的,就是執行上可能走了樣。現在關鍵是規範,不是全盤否定。”
趙立冬馬上接話:“對嘛,要支援基層創新。再說了,那些收錢的人,說不定真是街道聘的臨時工。你一張嘴就說黑勢力,傳出去影響多不好?投資商聽了也害怕。”
“那要不要查一查?”祁同偉看著他,“看看這些人是不是真有聘用手續,工資從哪出,賬目在哪?”
趙立冬笑了笑,點起一支菸:“小問題嘛,交給下面處理就行。你現在剛到任,別一頭扎進具體事裡。先理順關係再說也不遲嘛。”
田國富點點頭:“趙市長說得有道理。同偉同志,你的態度我很清楚,也欣賞你這股勁。但做事得講方法,講究節奏。京海這幾年GDP年年漲,外來人口翻倍,治安壓力本來就大。你要動,可以,但得評估風險,控制影響面。”
祁同偉沒反駁,低頭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目光掃過三人:田國富神色從容,像是早已預判這場對話。
李達康眼神不動,手一直搭在筷架上,像在算著甚麼。
趙立冬吐著菸圈,臉上帶笑,可眼睛一直盯著他反應。
他忽然明白了過來,這不是一場討論,而是一次試探。也是給他的一個下馬威!
盧衛東這時開口:“同偉,你在省廳多年,不太清楚地方上的問題,往往表面是一個樣,底下又是一個樣。有些線牽得太長,一扯就亂。”
田國富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我下午還有個會。”
李達康跟著站起來,整理外套。
趙立冬掐滅煙,拍了下祁同偉肩膀:“晚上別安排事,我請你喝茶,咱們好好聊聊。”
祁同偉沒應聲。坐著沒動,等三人都出了包間,才緩緩起身。
祁同偉跟著走出來,站在門邊。盧衛東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放慢腳步,等他靠近。
“同偉。”盧衛東壓低聲音:“京海的水可夠深的。你是組織派來的,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但路怎麼走,得你自己拿捏。”
祁同偉站在原地,走廊燈光打在頭頂,照得牆面泛白。他沒急著下樓,而是靠在牆邊,腦子裡過剛才那頓飯的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