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緝毒不是隻有拼殺,政策制定、證據鏈完善、毒源追查,哪一樣不需要懂法的人?你去法制處,把法律條文吃透,幫一線的同志把好程式關,讓他們辦的案子都能釘死,這才是你該乾的。”
祁同偉別過臉,胸口還在起伏:“我不稀罕……”
“你稀罕不稀罕,也得聽我的。”祁連山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跟你外公還有你岳父的決定!要麼留在法制處,要麼回學校繼續讀博,兩條路選一條。想去緝毒隊,除非我死了。”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
祁同偉看著二叔爺鬢角的白髮,想起小時候二叔爺把他架在脖子上,給他講抓毒販的故事,那時他眼裡的二叔爺,是比山還可靠的人。
可現在,這座山卻擋住了他想去的路。
“您這是偏心……”他聲音悶悶的。
“是,我就是偏心。”祁連山哼了一聲,“我這輩子見了太多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想再送你。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在法制處做出名堂來,讓我看看,我祁家的小子,在哪兒都能發光。”
他轉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檔案:“出去吧,別在這兒耽誤我幹活。想通了,就去人事處報道。想不通……那就回家跟你媳婦商量,看看她願不願意天天提心吊膽等你回來。”
祁同偉僵在原地,二叔爺的話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知道二叔爺是為他好,可那股想去一線的勁兒,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最終,他甚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走廊盡頭撥通了四九城的電話。響了五聲,劉光洪的聲音傳來:“同偉?”
“爸。”祁同偉的聲音發緊,“為甚麼?”
“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阻止我去緝毒總隊?”
“我沒有阻止。”劉光洪的聲音低沉,“我只是讓他們,把真實情況告訴你。緝毒,每年犧牲率百分之三,傷殘率百分之十五。你去了,明雪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我還沒有孩子。”祁同偉說,“至於明雪,她會理解。”
“理解?”劉光洪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同偉,我劉光洪這輩子,送走的戰友太多了。我不想……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更不想讓我女兒,年紀輕輕就守寡。”
“爸。”祁同偉的聲音沙啞下來,“您十六歲上戰場,怕過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您怕過,但您還是去了。”
祁同偉繼續說,“因為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法律是我的信仰,但信仰不能只停在紙面上。我要去一線,看看真正的罪惡長甚麼樣,看看法律在刀尖上怎麼執行。這樣,我以後不管是當法官、當檢察官,還是當學者,我都有底氣說——我見過,我懂。”
長久的沉默。
“……你決定了?”
“決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劉光洪嘆了口氣,那嘆息聲穿越千里,帶著一個父親的無奈與驕傲:“好。我給你叔爺打電話,讓他放行。但同偉,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活著回來。這是命令,也是請求。”
“是,爸。”
9月,祁同偉正式報到省公安廳緝毒總隊。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領導接見,只有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警察,扔給他一套舊警服和一把手槍:“周衛國,你的搭檔。今天開始,你叫我周隊,我叫你小祁。記住,在緝毒隊,沒有碩士,沒有背景,只有活人和死人。”
祁同偉接過槍,沉甸甸的。槍柄上有一道劃痕,像是被刀砍過。
“周隊,這槍……”
“上一個主人的。”周衛國淡淡地說,“犧牲了,三個月前。西南邊境,抓毒販,胸口中了三槍。”
祁同偉握槍的手,緊了緊。
一個月的時間,祁同偉就跟著周衛國學“蹲坑”,在毒販可能出現的地點,連續幾天幾夜監視。
他們扮過修鞋匠、水果販、計程車司機,在漢東市的各個角落,像幽靈一樣存在。
“小祁,緝毒不是抓小偷,不能急。毒販都是亡命徒,逼急了,同歸於盡。我們要等,等他們交易,等他們放鬆,等他們露出破綻。”
“如果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繼續等。”周衛國點燃一支菸,“我蹲過最長的坑,十七天。最後那毒販,是在床上被抓的,跟情人在一起,毫無防備。”
第二個月,祁同偉第一次參與抓捕。目標是個小毒販,綽號“老鼠”,專門在學校周邊兜售搖頭丸。
行動很簡單,三個人圍上去,按倒,銬上,帶走。
“老鼠”掙扎時,從懷裡掏出一把彈簧刀,直刺祁同偉的腹部。
祁同偉側身躲過,順勢一個擒拿,將對方手腕擰斷。刀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反應不錯。”周衛國點評,“下次,別讓他有機會掏刀。緝毒警的第一原則:先控制,再抓捕,絕不能給對手機會。”
沒過多久,祁同偉迎來了第一次開槍。一個雨夜,他們跟蹤的毒販突然警覺,駕車衝撞檢查點。
祁同偉拔槍,瞄準輪胎,連開三槍。車失控,撞上護欄,毒販被擒。
“槍法準。”周衛國在旁邊告誡,“下次,先鳴槍警告。法律程式,不能省。”
三個月下來,祁同偉瘦了十斤,眼神愈發銳利。
他學會了如何在人群中辨認毒販——看眼神,看走路姿勢,看手指的細微動作。
“小祁,你是天生的緝毒警。”周衛國某天說道。
這天,總隊接到重大情報:境外毒梟“查猜”的代理人潛入漢東省,準備建立龐大的分銷網路。
此人綽號“軍師”,智商極高,行蹤詭秘,曾在西南邊境多次逃脫警方追捕。
“軍師”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從不親自接觸毒品,只負責策劃、洗錢、建立網路。
抓他,必須人贓並獲,否則無法定罪。
“專案組成立。”總隊長宣佈,“目標:打入‘軍師’內部,獲取證據,一網打盡。”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打入內部,意味著臥底,意味著孤軍深入,意味著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