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外,紅旗獵獵,警燈閃爍。一輛輛印有“掃黑除惡”字樣的執法車輛整齊列隊,省廳工作組與縣公安聯合行動組嚴陣以待。
廣播裡傳出莊嚴宣告:“梅山縣‘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正式啟動!”
這是湘南省首個由縣委主導、省級督導的專項打擊行動,意義非同尋常。省公安廳高度重視,特派刑偵總隊副隊長曾慶盛帶隊下沉一線,統籌案件偵辦。
會議室中氣氛凝重。
“此次行動目標明確——剷除‘煙溪四虎’及其背後保護傘。”曾慶盛翻開案卷,目光掃過眾人,“他們長期盤踞煙溪鎮,控制碼頭運輸、壟斷倉儲業務,涉嫌走私、敲詐勒索、聚眾鬥毆、妨害公務等多項犯罪。”
“夏雨。”
“到!”一名短髮女警利落地起身。
二十三歲的夏雨,剛從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畢業,分配至省廳刑偵總隊。
她是當年全校唯一一名射擊、格鬥、偵查三科全優的畢業生,也是此次行動中最年輕的成員。
“任務交給你,負責煙溪鎮一線偵查。你是新人,但我不看資歷,只看能力。有沒有信心?”
夏雨挺直腰板,眼神堅定如鐵:“有!”
“好。記住,煙溪鎮情況複雜,黑惡勢力根深蒂固。不要單獨行動,務必依託當地派出所,先摸清底細。尤其是‘煙溪四虎’,他們不只是地痞流氓,背後很可能有人撐腰。”
“明白!”
會議結束,她獨自站在樓道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群山。陽光灑在臉上,卻驅不散內心的緊張。這是她人生首次實戰任務,沒有教官,沒有演練,只有真實的風險和未知的敵人。
兩天後,夏雨帶著兩名民警抵達煙溪鎮。
小鎮比想象中更破敗:街道狹窄,房屋低矮,空氣中瀰漫著潮溼黴味和柴油氣息。碼頭堆滿雜物,幾艘老舊貨船停靠岸邊,工人懶散搬運,粗俗叫罵聲此起彼伏。
她們住進一家名為“望江樓”的小旅館。
房間簡陋,牆皮剝落,床單泛黃,熱水時有時無。
同行的小李抱怨幾句,夏雨只是淡淡一笑:“咱們不是來度假的。”
白天,她換上樸素衣裳,扮作外地水果販子,在碼頭周邊轉悠。推著二手三輪車,車上擺著蘋果、橘子、香蕉,一邊吆喝,一邊觀察。
誰是搬運頭目?誰收“保護費”?哪些人說話最有分量?哪些面孔頻繁出現?
她不動聲色地記錄:吳法總穿紅色夾克,愛蹲倉庫門口抽菸;吳天最年輕,下手最狠,曾一腳踹翻不願交錢的小攤主;吳義看似老實,實則心機深沉,常在暗處打電話聯絡。
晚上回到旅館,她整理資訊,繪製人物關係圖。
“煙溪四虎”——吳勤、吳義、吳法、吳天,堂兄弟,八十年代起就在碼頭混跡,最初做搬運工,後來組建“搬運協會”,實為強買強賣、排擠外來勞力。
此後涉足倉儲租賃、貨運代理,甚至倒賣免稅商品,疑似參與走私。
鐵路專案落地,他們又盯上施工材料運輸,多次組織阻工、威脅工人、破壞裝置。
“這不是普通黑社會,”夏雨低聲自語,“是政商勾結的利益毒瘤。”
正寫著,手機響了。是當地派出所老張打來的。
“夏警官,方便出來一趟嗎?我帶你見個人。”
“誰?”
“一個想改變這裡的人。”
老張領著她穿過昏暗小巷,來到江邊石階。遠處貨輪緩緩駛過,汽笛長鳴,迴盪夜空。
一個男人背對而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身形挺拔,肩線筆直。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
燈光下是一張清瘦卻堅毅的臉,看上去或許比她還年輕,短髮微亂,眉宇間透著疲憊,但眼神明亮,彷彿藏著一團未熄的火焰。
“劉工,這位是省廳來的夏警官,負責掃黑除惡。”老張介紹道,“夏警官,這是專案組的劉明瑞,鐵路建設現場負責人。”
“劉明瑞?”夏雨微微一怔,“縣扶貧辦副主任?”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沒錯。現在借調到工程專案部,負責徵地協調和群眾溝通。”
“久仰。”
三人坐在江邊長椅上,夜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
“你們省廳下來查‘煙溪四虎’,我很支援。”劉明瑞開門見山,“他們不只是阻礙施工的問題,而是整個鎮子發展的攔路虎。”
“您怎麼看他們?”夏雨問。
“表面是混混,實則是地方惡勢力。”劉明瑞聲音低沉,“他們利用貧困青年的無助感,拉攏蠱惑,許諾高薪、酒肉、香菸,讓他們充當打手。圭溪、嶽溪、將軍鄉的年輕人,很多都被裹挾進來。”
“有沒有證據?”
劉明瑞點點頭,從揹包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皮磨損,頁角捲曲,顯然已被翻閱多次。
“這是我這半年記錄的全部資料:每次阻工的時間、地點、參與人數、帶頭者姓名、使用工具……還有資金流向推測。”
夏雨接過本子快速翻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配有地圖示註和時間軸。她不禁動容:“您一個人做的?”
“大部分是我,也有村幹部幫忙。”劉明瑞苦笑,“我們沒有執法權,只能上報,可上面總說‘維穩優先’‘避免激化矛盾’,結果就是縱容。”
夏雨沉默片刻,合上本子:“這本子,我能帶走嗎?作為線索。”
“可以。”劉明瑞毫不猶豫,“但我有個請求。”
“您說。”
“抓人的時候,儘量別傷及無辜。”他語氣沉重,“那些年輕人,很多是被逼無奈。家裡窮,沒出路,父母在外打工,他們在村裡被人瞧不起,突然有人給錢、給地位、給兄弟情義……很容易就被洗腦。”
夏雨看著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幹部,並不像她在省城見過的那些只會念稿子的官員。他關心的不是政績,而是人心。
“我答應您。”她鄭重地說,“但首惡必辦,這是底線。”
“當然。”劉明瑞笑了,再次伸手,“合作愉快。”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月光下,江水流淌,燈火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