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豐忽然笑了,您是不是擔心我欺負他?
劉光洪也笑了:我擔心你欺負他?我是擔心你被他欺負。那小子,鬼主意多著呢。
父子倆相視而笑,氣氛輕鬆了些。
從書房出來,林琳已經給明豐收拾好了行李。
那個大號軍綠色的帆布包,裡頭裝著換洗衣物、書籍,還有幾包她親手做的鹹菜、醬肘子。
明豐哭笑不得,那邊甚麼都有......
甚麼都有?林琳瞪眼,那邊有你媽做的菜嗎?
明豐眼眶微熱,接過包:媽,我......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林琳轉身抹了抹眼角,去跟你妹妹、弟弟道個別,早點走,別誤了火車。
院子裡,明雪和祁同偉正在等。明雪的眼睛還是紅的,顯然哭過。
二哥,她上前抱住明豐,你要早點回來。
知道,明豐拍拍她的背,你剛結婚,哥就不多說甚麼了。同偉要是欺負你,告訴我,我回來收拾他。
他不會的,明雪破涕為笑,二哥,你自己保重。
劉明瑞也上前,握了握手:萬事小心。
我知道了!哥!
祁同偉走過來,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伸出手,緊緊握在一起。
二哥,祁同偉說,明雪交給我,你放心。你在南邊,也要保重。
同偉,明豐看著他,我信你。咱們都是男人,話不必多說。記住,劉家、祁家,從此是一家。你在漢東,我在南邊,明瑞在西邊,咱們各自努力,頂峰相見。
頂峰相見!
明豐背起包,大步走出院門。劉光洪站在臺階上,目送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久久沒有說話。
正月十八,劉明瑞也要走了。
他的目的地是湘南省,梅山縣,湖口鎮。那個被群山環繞、人均耕地不足半畝的貧困小鎮。
清晨,林琳正在包餃子,劉明瑞站在旁邊,看著母親熟練地擀皮、填餡、捏褶。
媽,您別忙了,路上吃不著熱的。
吃不著熱的,也帶著,林琳頭也不抬,到了地方,熱一熱,就是家裡的味道。
劉明瑞不說話了。
明瑞,林琳忽然開口,湖口鎮的情況,你都瞭解了吧?
瞭解了,明瑞點頭,總面積103.4平方公里,總人口人,轄4個居委會、16個村。主要產業是水稻、油茶,還有庫區捕魚。人均收入不到全縣平均水平的一半。
知道為甚麼窮嗎?
交通不便,明瑞說,雖然有火車站,但到縣城要繞行四個小時盤山路。資源匱乏,耕地少,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
而且甚麼?
而且據我查到的資料,當地宗族勢力比較強,教育資源不夠,現在還有30%的人是文盲,連普通話都聽不懂!外來幹部很難開展工作。
林琳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兒子:你怕嗎?
劉明瑞想了想,搖頭:不怕。宗族勢力不是洪水猛獸,是千百年來形成的鄉土秩序。我要做的不是打破它,而是引導它。
這些都是你爸教你的?
是啊!爸是真的懂基層工作的!明瑞的聲音低沉下來,他讓我沉下去。不裝樣子,去看,去聽。
林琳的眼眶紅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你爸讓我給你的,你棒梗哥的電話。他從小跟著你爸,小時候一個院子,又跟著你爸去了立新農場,還在你爸的指導輔助下考上了大學,跟咱們家關係不一般。
到了那邊,實在有困難,可以找他。但記住,能自己解決的,別麻煩人。
明瑞接過紙條,小心收好:媽,我記住了。
還有,林琳轉過身,從櫥櫃裡取出一個布包,這是你爸讓我給你的。
明瑞開啟一看,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還有一支鋼筆。
你爸說,林琳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他年輕時用過的。現在給你,讓你記下在湖口鎮的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個想法。十年之後,再看這些,就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劉明瑞捧著筆記本,忽然覺得沉甸甸的。這不是普通的本子,是父親的一生,是他要繼承的衣缽。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替我謝謝爸。
自己去謝,林琳推他,他在院子裡等你。
院子裡,劉光洪躺在躺椅上,手裡夾著一支菸。看著兒子走出來,目光深沉如古井。
劉光洪把煙收起來,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明瑞說,我自己去就行。您......
我送你,劉光洪打斷他,這一送,可能就是十年。讓我再送送你。
父子倆並肩走出家門,這次沒有開車,沿著衚衕往外走。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衚衕裡的鄰居們還沒起床,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打破清晨的寂靜。
明瑞,劉光洪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為甚麼讓你去湖口鎮嗎?
因為窮,明瑞說,因為需要人去改變。
六十年代的北方,那時候的條件,比湖口鎮苦十倍。沒有路,沒有電,沒有醫院,連水都要自己去挑。就是在那種地方,我逼著從各地過來的幹部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硬是打下了現在立新農場的根基!
爸......
明瑞,劉光洪轉向兒子,目光灼灼,你是人民大學的高材生,這是你的優勢,但也是你的劣勢。優勢是你有知識,有眼界。
劣勢是你容易飄,容易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明。記住,到了湖口鎮,你就是個學生,老百姓是你的老師。他們種了一輩子地,打了一輩子魚,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我明白,明瑞鄭重地說,我會虛心學習。
還有,劉光洪的聲音低沉下來,十年為期,這是咱們父子的約定。但我要告訴你,十年之後,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升官,不在乎你是不是出了名。我在乎的是,那裡的老百姓,有沒有因為你,過得好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你也算沒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