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後一句:小子,明天開始,你就是我劉光洪的半個兒子了。
客廳裡,祁連山正在檢查聘禮的清單。
按照老規矩,聘禮要有:煙、酒、茶、糖、糕、面。
祁家從漢東來,帶的是漢東的特產,金絲小棗、洪湖蓮子、孝感麻糖,還有兩瓶白雲邊酒。
同偉,祁連山抬頭看他,緊張?
有點。
緊張甚麼?祁連山笑了,明雪是你自己選的,路是你自己走的。到了今天,只管往前走。
祁同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門外,劉明豐帶著幾個年輕人正在套車——不是汽車,是一輛裝飾一新的馬車。劉光洪特意安排的,說祖宅離得不遠,坐馬車更有意思。
出發!
祁同偉坐在車裡,手裡攥著一束紅綢扎的鮮花。
雪越下越大,街上已經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車剛從祁家祖宅出發,祁同偉忽然聽見一陣鑼鼓聲。
探頭一看,衚衕口站著一群人,有老有少,都穿著新衣裳,正敲鑼打鼓地迎他。
這是......祁同偉愣住了。
祁家的老鄰居,祁連山解釋,你爺爺當年在的時候,跟這些人家都有來往。三十年了,聽說祁家有人回來辦喜事,都來了。
祁同偉從小在漢東長大,對四九城的沒有概念。此刻,看著那些陌生的笑臉,聽著那些祝福,他忽然明白了兩個字的分量。
車在劉家門前停下。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雪光裡紅得耀眼。
鍾衛國跳下車:開門!接新娘子嘍!
門裡傳來一陣女孩子的笑聲,然後開了一條縫,露出鍾小艾的臉。
紅包呢?
鍾衛國早有準備,掏出一把紅包塞過去。
鍾小艾掂了掂,卻不讓開:哥!就這麼點?明雪姐可是光洪叔的掌上明珠,想娶她,得先過三關!
哪三關?祁同偉下車問道。
同偉哥!別說我不幫你啊!今天也不為難你。聽好了,第一關,對詩。我出上聯,你對下聯,對不上就回去再讀三年書!
祁同偉一愣。他是學法律的,不是學文學的,但此刻只能硬著頭皮上:請出題。
鍾小艾清了清嗓子:上聯是——雪落元宵,玉樹瓊枝迎佳婿
祁同偉腦子飛轉。雪、元宵、玉樹、佳婿......他忽然想起明雪的名字,脫口而出:下聯——梅開正月,明眸皓齒嫁同偉
門裡門外,一片寂靜。
然後門內的一眾姑娘一聲笑了:好你個祁同偉,藉機誇新娘子漂亮!行,算你過關。第二關,猜謎。聽好了——法律無情也有情,打一四字詞語
這題太明顯了。祁同偉幾乎不假思索:法外開恩。
喲,反應夠快。另外一個姑娘挑眉,第三關,也是最難的一關——你得告訴我們,為甚麼選今天結婚?
祁同偉沉默了。
雪落在他的肩頭,紅綢花在手裡微微顫動。為甚麼選今天?因為劉光洪和外公商量定的日子?因為祖宅剛收拾好?
因為今天是元宵佳節!是團圓的日子。我和明雪,從此就是一家人。兩家人,也從此是一家人。
門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聲,大門洞開。
說得好!那姑娘讓開身子,進去吧,新娘子在第四進的新房裡等著呢。
祁同偉邁步進門,鍾衛國等一眾男生緊隨其後。
第四進的正門口,站著林琳。
媽......祁同偉脫口而出。
林琳笑了,眼眶卻紅了:同偉,進去吧。明雪在等你。
劉明雪坐在床邊,一身大紅嫁衣,頭髮梳成高髻,插著金釵。
她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紅綢帕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靜止了。
明雪......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顫。
傻子,明雪嗔道,看甚麼呢?
看你,祁同偉老實地說,你真好看。
油嘴滑舌。明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揹我出去吧,吉時要到了。
祁同偉蹲下身,讓明雪趴上來。
同偉,明雪在他耳邊輕聲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
聚味樓,賓客已經到齊。
上首坐著祁老根和劉光洪,兩人都穿著中山裝,一個白髮蒼蒼,一個精神矍鑠。
往下是周鎮山、祁連山、還有從漢東趕來的高育良、季昌明等人。劉明豐、劉明瑞站在一側,臉上帶著笑。
高育良作為祁同偉的老師這次被祁連山請來當證婚人,手裡拿著結婚證書,清了清嗓子:今日,祁同偉先生與劉明雪女士喜結良緣。二人相識於漢東大學,相知於法學之路,相愛於青春年華......
祁同偉和明雪並肩而立,聽著證婚詞,手心微微出汗。
......願二人相敬如賓,白頭偕老,為家庭謀幸福,為國家做貢獻。現在,請新人拜天地!
司儀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轉身,面向祁老根和劉光洪、林琳。
祁同偉看見劉光洪的眼眶紅了。這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在國際上雷厲風行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個捨不得女兒的父親。
爸,媽,明雪哽咽著說,女兒不孝,以後不能常在身邊伺候了。
林琳別過臉去,劉光洪卻擺擺手:說甚麼呢?嫁得近,常回來就是。同偉,我把閨女交給你了。
祁同偉鄭重地說,我用命保證,明雪這輩子幸福。
劉光洪點點頭,我信你。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跪,額頭幾乎碰在一起。
祁同偉聞到明雪身上淡淡的香氣,混合著嫁衣上的新布味,這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味道。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鼓掌,笑聲、祝福聲混成一片。
按照現在新式的規矩,送入洞房只是象徵性的,接下來還要開席、敬酒、鬧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