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很快展開了調查,就在過年的前一天,調查結果擺在了閔建的辦公桌上。
“閔市長,這次事故是山體滑坡導致的。勘察隊確實有工作不到位的地方,但主要問題還是工期太緊。”
閔建翻著資料,越看越生氣:“金山縣這是怎麼搞的?為了搶時間,連老百姓的生命安全都不顧了嗎?省裡!市裡三令五申要安全第一,他們倒好,全當耳邊風!這是瀆職!”
旁邊工作人員趕緊勸道:“閔市長,金山縣也有難處。這條路本來就不在原規劃裡。
很多資金都是靠民間集資湊起來的,趕工也是想趕在明年山貨收穫前把路修通。
您也知道,金山縣窮了這麼多年,只有路通了才有希望。要是拖到明年,又得白白等上一整年,這也是現實情況。”
閔建聽完,火氣慢慢消了些,揮了揮手:“去把易學習、李達康和王大陸叫來。”
工作人員立刻退出辦公室,沒多久,易學習三人就來到了閔建的辦公室,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閔建看了他們一眼,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
三人拘謹地坐下,沙發的皮革有些涼,像他們此刻的心情。
李達康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夾克上的泥點,那是幾天前在塌方現場蹭的,這幾天忙著善後工作,還沒來得及洗。
閔建把調查報告往桌上一扔:“勘察隊失職,你們就沒錯?雨天強行施工,監理報告壓著不批,為了趕工期連地質預警都敢當耳旁風。李達康,你告訴我,這路通了能多賺多少錢,值得用三條人命換?”
李達康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閔市長,我錯了!但山貨真的等不起!大灣村的蘑菇、山核桃,每年因為運不出去爛在山裡的就有上萬斤,老百姓指著這條路活命啊!”
“活命也得按規矩來!” 閔建打斷他,“我知道金山窮,知道你們急,但急不是違法違規的理由!集資修路沒報備,更改路線沒審批,你們這是把黨紀國法當擺設!”
易學習往前坐了坐,沉聲說:“閔市長,責任在我,是我沒把好關,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但求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剩下的路段已經重新勘察過了,安全措施也都加上了,保證不會再出問題。”
王大陸也跟著點頭:“是啊閔市長,現在停工,前期投的錢就全打水漂了,那些集資的老百姓會寒心的。”
閔建看著他們,三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眼裡卻透著股不肯放棄的勁。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霧繚繞中,語氣緩和了些:“處分是免不了的。易學習,黨內警告,記大過一次。王大陸,行政記過,調離常務副縣長崗位,去農業局待著,冷靜冷靜!李達康……”
看向李達康:“你是專案負責人,責任最大。停職檢查三個月,扣發全年獎金。但路,你還得接著修,全程接受市裡監督,出一點岔子,直接免職。”
李達康猛地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謝謝閔市長!我保證,三個月內一定把路修通,絕不再出任何問題!”
“坐下吧。” 閔建擺了擺手,“別光說漂亮話,用結果說話。另外,被埋工人的賠償,市裡出一部分,縣裡湊一部分,必須讓家屬滿意,不能再出亂子。”
“明白!” 三人齊聲應道。
離開閔市長的辦公室,李達康深吸一口氣。
“老易,大陸,對不起。” 看著易學習和王大陸,聲音有些哽咽,“是我連累了你們。”
易學習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說廢話,趕緊回去盯工地。有甚麼留著路通了再說。”
王大陸也笑了笑:“農業局也挺好,正好看看路通了之後,山貨能賣出多少價錢。實在不行我也下海得了!現在好多人都下海了。”
90年的春節,劉光洪一家都在新宅子裡團聚。
院子裡張燈結綵,熱熱鬧鬧,兄弟三人和各自的家眷圍坐在一起,吃著瓜子聊著天,年味十足。
年邁的劉海中夫婦卻坐在院子裡,臉上沒甚麼笑意。
劉海中輕嘆一聲:“也不知道老大那兩個孩子,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劉光天聽見父親的話,放下茶杯:“爹,路是大哥自己選的。這些年他一直在南方待著,連年都不回來一趟,逢年過節也沒個音信。走錯了路,總得自己擔著。”
一旁的鄭餘蓮也跟著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唉,人走了是他的報應,可苦了那兩個小的,今後家裡剩下他們娘三個,這心裡得多恓惶啊……打電話讓他們回四九城也是不回。”
劉光福見父母神色黯然,趕緊寬慰道:“爸、媽,話是這麼說,大哥的事已成定局,他錯得太離譜了!結局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不過孩子們應該不至於受多大罪,不過是以後少了些路走罷了。”
劉光洪也走過來,蹲在父親腳邊,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膝蓋:“爸媽,大過年的,別想那麼多了。人都有自己的命,孩子也有孩子的福分。老大既然做了選擇,那就得由著他去。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這兒,熱熱鬧鬧過年,才是正經事。”
鄭餘蓮點點頭,勉強扯出一絲笑:“你說得也對,人活著,總得往前看。”
院裡的鞭炮聲噼裡啪啦響起,孩子們歡笑著跑過門檻,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映得滿院子都是暖光。
劉海中望著那一片喜慶,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甚麼,只是默默把手揣進袖口,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久久不語。院子裡的紅燈籠晃了晃,映得劉海中夫婦的鬢角更白了。
劉光洪遞過一杯熱茶,輕聲道:“爸,媽,我也託人打聽了,現在大嫂在南方開了家小飯館,生意還行。
等過了年,我讓人去看看,要是希希跟明漾願意,就接他們來四九城住陣子。”
鄭餘蓮接過茶杯,指尖有些抖:“還是別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當年要不是老大非要跟他們南下,也不至於……” 話說到一半,被劉海中瞪了一眼,便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