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好事。有事忙,以後生活就好過了。”
楊師傅的老伴端來茶水,笑著插話:“可不是嘛!以前誰家捨得花錢改房子?現在不一樣了,都想住得舒坦點。”
二十多年過去,當年的手藝人成了老師傅,當年的新想法成了如今的尋常事,不變的是這巷子裡的煙火氣,和人們對 “住得舒坦” 的樸素追求。
跟楊師傅一家嘮了會家常,劉光洪話鋒一轉,笑著說:“楊師傅,這次來還有件事想麻煩您。”
“你說你說,跟我還客氣啥。” 楊師傅放下手裡的刻刀,認真聽著。
“我新弄了個大宅子,想請您老幫忙張羅著拾掇拾掇。” 劉光洪說,“還按咱以前那院子的路數來,用料紮實點,住著舒坦。”
楊師傅皺了皺眉:“那可有點難辦。現在好的老料不好找了,前幾年拆了不少老房子,像樣的木料、磚瓦都搶手得很。”
“我倒是認識幾個收舊貨的,回頭幫你問問,看能不能淘換些回來。”
“實在沒有老料,用新料也行。” 劉光洪擺擺手,“錢的事您不用操心,這些年在外頭跑,多少攢了點,就想弄個舒心的地方住。”
“新料可貴著呢。” 楊師傅咂咂嘴,“你這是打算弄多大的宅子?”
“收了個郡王府,打算整個翻新一遍。” 劉光洪說得輕描淡寫。
“嘿!你小子這是發大財了啊!” 楊師傅眼睛一瞪,隨即壓低聲音,“在南邊當倒爺了?”
劉光洪笑著拱手:“還是您老眼尖,可不興往外說。街坊們不都傳我去南邊發財了嘛,確實賺了點,回來就想把爹媽接過去,一家子住得寬敞些。”
“你十多歲就愛琢磨宅子,這毛病倒是沒變。” 楊師傅笑了,“這麼大的活,我們爺幾個可幹不完。”
“我知道。” 劉光洪早有打算,“現在不是放開了嘛,您老幫著再找些靠譜的匠人,您給掌掌眼,把把關,盯著進度就行。工錢我不少給,飯食也管夠。”
楊師傅琢磨了片刻,點頭道:“這倒能行。都是街坊鄰里的手藝。不過你這活急不急?最近手頭還有兩家的活沒幹完。”
“不急,您先把手頭的活弄利索。” 劉光洪說,“我先讓人把宅子騰空,該拆的拆,該清的清,等您那邊騰出人手,咱們再動工。”
“成,那我心裡就有數了。” 楊師傅拍板,“我這就去跟那幾個老夥計打聲招呼,讓他們把手頭的活趕趕,儘量早點給你騰出來。”
“那就多謝您了,楊師傅。” 劉光洪起身道謝,“回頭我把宅子地址給您,您有空先去瞧瞧,心裡好有個譜。”
“走著。” 楊師傅應得乾脆,又拿起石臺上的刻刀,“你這宅子弄好了,可得請我喝杯喬遷酒。”
別看楊師傅七十多了,可身子骨硬朗,閒不住。
沒幾天功夫,就把相熟的匠人街坊都招呼好了,連收木料磚瓦的老夥計也打過了招呼。這天一早,就火急火燎地奔劉光洪家來了。
“光洪!光洪!” 人還沒進院,嗓門先傳了進來。
劉光洪正在院子裡陪孩子玩,手裡舉著個布做的小風箏,逗得劉明玄、劉明志和劉明燕三個小傢伙咯咯直笑。聽見楊師傅的聲音,他連忙把風箏遞給旁邊的鄭餘蓮:“媽,您幫著看會兒孩子,我跟楊師傅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知道了,路上當心點,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不回了,我跟楊師傅在外頭對付一口就行,不用等我們。” 劉光洪一邊往外走,一邊應著。
從 95 號院後門出來,巷子裡停著輛老式美軍軍用吉普。
劉光洪拉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又把後座車門開啟:“楊師傅,上車。”
楊師傅彎腰坐進來,眼睛裡滿是新鮮,伸手摸了摸座椅和車門把手:“嘿,這吉普車看著真皮實!”
改開這幾年,城裡的小汽車是比以前多了些,但普通老百姓能坐上小汽車的機會還是少。
楊師傅他們平時出去攬活、拉料,最多騎個三輪車,遠些的就搭公共汽車,坐小汽車還是頭一遭。
“早些年在南方弄來的,開著順手。” 劉光洪發動車子,吉普 “突突” 兩聲,穩穩地駛出巷子。
“這玩意兒可比腳踏車快多了。” 楊師傅扒著車窗往外看,街上的腳踏車流像潮水似的,偶爾有幾輛小轎車駛過,引得路人回頭。
“你這出去幾年,真是混出模樣了。”
劉光洪笑了笑,沒多說。
車子一路往西,穿過幾條衚衕,漸漸往清華園方向駛去。路邊的房子越來越疏朗,樹木也多了起來。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條衚衕裡。” 劉光洪指著前方,“那宅子好多地方荒廢有些年頭了,得好好拾掇拾掇才能住人。”
“不怕,咱手藝人就吃這碗飯。” 楊師傅拍著胸脯,“只要料到位,人手夠,保準給你弄得利利索索。”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劉光洪熄了火,
“就是這兒了,郡王府的舊址,前面幾進院子,以前給了紡織廠當了宿舍。有幾個跨院成了倉庫,後面院子荒廢掉了。”
楊師傅推開車門下來,眯著眼打量著,又繞著院牆轉了轉,嘴裡不停唸叨:“好傢伙,看這規模,宅子可夠大的。 這牆得重新砌…… 屋頂的瓦也得換……”
推開那兩扇斑駁的鐵門,眼前是一片不算小的廣場,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坑坑窪窪,顯然被人踩了許多年。
楊師傅眯著眼打量:“這以前準是王府的前院,你看這石縫裡的老青苔,有些年頭了。”
往前十來米,一道巨大的影壁立在那兒,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青磚,上面還留著幾處用白灰刷的標語,透著年代的痕跡。
影壁後面兩三米遠,果然還有一道門,門框雕花早已模糊,門軸鏽得厲害,推起來 “嘎吱” 作響。
“進這兒才算到了前院。” 劉光洪側身讓楊師傅進去。
院子裡的景象更顯雜亂。原本的正房、廂房被隔成了一個個小間,牆上打滿了釘子,糊著舊報紙,有些窗戶玻璃碎了,用硬紙板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