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劉光洪耳中時,他正在農場的摩托車廠看工人檢修摩托車生產線。
一聽說獲批了,當即跟身邊人交代幾句,轉身就往辦公室去了,得趕緊把這通商點的事落實下去。
這麼多年的努力終於可以跟北面貿易了。
這次能在立新農場設下雙邊貿易點,劉光洪心裡早有了盤算,就用農場的食品和白酒開啟北邊的門路。
一回到辦公室,他立刻讓周明安排人去附近的酒廠跑一趟,抓緊聯絡貨源。“重點盯著高度酒,度數越高越好,咱就靠這個敲開北邊的門。”
在他看來,北方眼下物資緊俏,唯獨不缺愛喝酒的漢子。那些常年在寒風裡討生活的人,就好一口烈酒暖身。
只要這高度白酒能在北邊站穩腳跟,讓他們喝上了癮,往後再想換工業機械、生產線,自然水到渠成。
酒廠那邊很快有了回信,說能湊出一批六十度以上的純糧酒,就是包裝簡陋,就用陶罈子裝著。
劉光洪聽了反倒高興:“樸素點好,北邊講究實在,酒好才是根本。”
他讓人把罐頭廠新出的水果罐頭、泡麵廠的試產新品都清點出來,又讓人趕製了一批結實的木箱,把白酒和食品分門別類裝好。
這次貿易試點,性質上屬於民間開放範疇。
上面給了立新農場貿易資格,卻沒讓官方直接下場,說白了,就是得靠自己找門路,得去對面地界,尋到願意做買賣的人。
這點事,倒難不住立新農場的人。
黑水省這兩年本就零零散散有過小宗貿易,農場裡不少人都摸得清門路。
沒幾天,就有人牽線找到了幾個常跟這邊打交道的北邊商販,又透過這些人,搭上線了對面更有規模的貿易渠道。
兩邊的邊境小額貿易漸漸鋪開,立新農場附近的貿易點也真正活了起來。
每天都有對面的人帶著皮毛、望遠鏡之類的小工業品過來,跟附近的屯民換糧食和酒。
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這裡就攢起了紅火氣象,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然而這天,整個華夏彷彿都被一層濃重的悲哀籠罩。
天空下著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像是在為誰無聲送行。
農場的電話響個不停,鈴聲急促得讓人心裡發沉。
劉光洪接到了部裡舅舅鄭朝陽打來的電話,那邊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光洪,教員…… 沒熬過去。”
劉光洪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可當訊息真的從電話那頭傳來時,他還是覺得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手裡的聽筒幾乎要握不住。
掛了電話,他呆立了許久,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得人心頭髮悶。
他慢慢走回家,簡單收拾了個揹包,跟林琳和劉麗麗交代了一句:“我得回四九城一趟。”
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沙啞。
林琳同樣悲痛交加,只是遞了把雨傘過去:“路上小心,家裡有我跟麗麗。”
劉光洪點點頭,接過雨傘轉身就往外走。
雨幕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落寞。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默哀。
火車站帶著同樣目的的人不計其數,讓原本不該擁擠的車站人滿為患。火車汽笛在雨中長鳴,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載著車上的人們駛向四九城。
天是鉛灰色的,像一塊浸了水的髒棉絮,沉沉地壓在四九城上空。
剛過正午,衚衕裡就少見了人影,只有掛在各家屋簷下的國旗,一律降在杆頂三分之一處,黑紗纏在旗杆下半截,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
易中海就跟著95號院的街坊往廣場的方向走。
路過衚衕口的早點鋪,往常這時該飄著油條的香氣,今天卻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手寫的“暫停營業”。
“德福叔,等等我!”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同廠的小年輕劉建國,額頭上沁著汗,手裡攥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您也去廣場?”
大街上,已經能看到黑壓壓的人群,像一股緩慢流動的黑潮。
兩人順著人流往廣場走,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挎著竹籃的老太太,籃裡沒裝菜,只放著一束用紅繩繫著的野菊花;
有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由老師領著,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小臉上滿是被大人傳染的嚴肅,有人偷偷抹眼淚,怕被同學看見,趕緊用袖子蹭掉;
還有穿著軍裝的戰士,揹著槍,腰桿挺得筆直,腳步卻比平時慢了許多,帽簷下的眼睛紅紅的。
廣場上早已站滿了人,百萬之眾,卻靜得可怕。
只有風捲著挽幛的聲音,和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易中海和劉建國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他抬頭望,城樓上掛著巨幅畫像,黑紗低垂,像一片沉重的雲。
廣場四周的建築都被黑、白、黃三色的挽幛裹著,連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都堆起了小山似的花圈,最前面那幾個,緞帶在風裡輕輕飄。
劉建國悄悄把半導體的音量調大了些,裡面傳來播音員沉穩的聲音,一遍遍提醒著時間。
他身邊的一個小姑娘,大概只有七八歲,被媽媽抱在懷裡,媽媽用手捂著她的嘴,怕她哭鬧。
小姑娘不懂發生了甚麼,只看見周圍的人都在哭,便也癟著嘴,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卻不敢出聲。
三點整的鐘聲還沒敲響,先傳來的是一聲悠長的汽笛。緊接著,四九城裡所有的汽笛、火車鳴笛、防空警報,一下子全響了起來,像無數把鈍刀子,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易中海猛地挺直了腰,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老繭裡,也不覺得疼。
他想起開國大典,也是在這個廣場,他擠在人群裡,聽教員喊“人民萬歲”,那天的天是藍的,風是暖的,他哭得像個孩子,是高興的哭。
今天,他又哭了,眼淚砸在工裝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默哀的三分鐘,像一個漫長的世紀。廣場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只有警報聲在天地間迴盪,還有無數壓抑的嗚咽,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被人們硬生生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