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黑水省秋意來得早,立新農場的小麥鋪成一片金浪,玉米杆子直挺挺地立在田埂邊,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拖拉機在田壟間穿梭,揚起陣陣塵土,遠遠望去,一派豐收的熱鬧景象。
而農場的入口處,氣氛卻有些凝重。
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曬穀場,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正是從四川地震災區逃來的難民。
他們中大多是拖家帶口的農戶,懷裡揣著僅有的乾糧,眼裡滿是疲憊與惶恐 。
聽說這立新農場是北方的 “寶地”,能吃飽飯,才一路扒火車、搭驢車,輾轉了半個多月趕來。
“都排好隊,別擠!” 張三爺站在高臺上,嗓門依舊洪亮,“男的左邊登記,女的右邊領吃的,帶孩子的先去那邊棚子歇著!”
王學兵和楊樺樹在臺下維持秩序,手裡的登記本寫得密密麻麻。
李奎勇作為保衛處的副處長正指揮著保衛處的人跟一些年輕力壯的難民搬木板搭臨時棚屋。
“奎勇,這邊缺兩張桌子!” 楊樺樹喊了一聲。
“來了!” 李奎勇應著,扛起旁邊的木桌就往登記點跑。
這幾年他在農場摸爬滾打,從最初的愣頭青變成了楊樺樹的得力副手,不僅農活樣樣精通,處理起這些雜事也越發幹練。
就在這時,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瘦小的姑娘被擠得踉蹌了一下,懷裡的布包掉在地上,一個紅圍巾從包裡掉了出來。她慌忙去撿,卻被後面的人推搡著差點摔倒。
“慢點!” 李奎勇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她,又彎腰撿起圍巾塞進她手裡,“沒事吧?”
姑娘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卻清秀的臉,眼睛很大,帶著點怯生生的惶恐,正是李秀芝。
她攥緊手裡的圍巾,小聲道:“謝…… 謝謝大哥。”
“你是跟同鄉一起來的?” 李奎勇見她一個小姑娘獨自在人群裡,不由多問了一句。
“不是,我們村的人大多去了牧場,他們在那邊有親人。” 李秀芝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蠅,“我在車站的時候,聽說這兒能活命,就跟一起來了。”
她說著,眼圈紅了,“我爹孃說家裡孩子多,讓我出來尋條活路……”
李奎勇心裡一動,想起那些女知青當年剛到屯子裡時的光景,也是這樣舉目無親。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粥棚:“先去喝點熱粥,登記的時候報我的名字,我叫李奎勇。我給你安排個輕快活。”
李秀芝愣了愣,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善意,連忙鞠躬:“謝謝大哥!我叫李秀芝,我會幹活,不怕累!”
李奎勇笑了笑,沒多說,轉身又去忙活了。剛才那姑娘怯生生的眼神,卻像顆種子似的落進了他心裡。
傍晚時分,四五百號難民總算安置妥當。
臨時棚屋搭起了一片,炊煙裊裊升起,飄著玉米糊糊的香氣。
張三爺看著賬本,對身邊幾人說:“剛好農場要實驗大棚種冬小麥,這批人手來得正是時候。奎勇,你帶幾個可靠的,明天先教他們整地。”
“成。” 李奎勇應著,目光不自覺往女眷那邊的棚屋瞟了一眼,他記得李秀芝就被安排在那兒。
時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難民們也是迅速的融入到了農場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身份跟住處還在處理當中。
李秀芝正跟著幾個婦女在穀場邊撿麥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襯得兩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她幹活麻利,眼神卻帶著點小姑娘的羞怯,偶爾抬頭擦汗時,總能撞見不遠處李奎勇望過來的目光。
這一幕恰好落在張三爺眼裡,他捻著鬍鬚笑了。
李奎勇今年二十六,這些年為了照顧弟弟李奎慶,硬是把自己的終身大事擱在了一邊。
如今奎慶都要找婆娘了,張三爺早想給他尋個靠譜的姑娘,眼前這個李秀芝,雖看著年紀小,卻透著股實在勁兒,跟奎勇正好互補。
他把王學兵拉到穀倉後,壓低聲音道:“學兵,你看奎勇那小子,是不是對那個叫李秀芝的姑娘上心了?”
王學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李奎勇笨手笨腳地給李秀芝遞過水壺,撓著頭不知道說些甚麼。
他笑道:“可不是嘛,登記的時候我特意留意了,那姑娘模樣周正。叫李秀芝,幹活也勤快。就是,”
他頓了頓,“登記本上寫著,今年才十六。”
“十六咋了?” 張三爺擺了擺手,“剛好農場要給他們這些逃難來的重新登記戶口,把歲數往大調兩歲,寫成十八,不就正好?奎勇二十六了還單著,咱們當長輩的,不得幫他琢磨琢磨?”
他嘆了口氣,望著穀場裡忙碌的身影:“再說那姑娘,一個人從那麼遠過來,無親無故的,要是能跟奎勇成了家,在農場紮下根,也是樁好事。”
王學兵想了想,覺得老書記說得在理。
李奎勇是農場的骨幹,成了家心更定,幹活也更有奔頭。至於改年齡,在這百廢待興的年月裡,也不算甚麼大事。
“行,” 他點頭應下,“回頭我跟負責登記的同志打個招呼,把李秀芝的出生年月改改。不過這事還得看倆年輕人自己的意思,咱們頂多搭個橋。”
“這你就放心。” 張三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奎勇那小子眼裡的光,藏不住。我瞅著那姑娘看奎勇的眼神,也帶著點意思。
晌午讓食堂多做兩個菜,叫奎勇和那姑娘過來幫忙收拾農具,咱們就當沒看見,讓他們自己聊聊。”
晌午,農場工作就是比自己屯子舒服,到時候食堂就管飯。
李奎勇扛著鋤頭往倉庫走,就見王學兵喊住他:“奎勇,等會兒去食堂幫個忙,收拾下農具。”
“好嘞。”
一進食堂,就看到李秀芝坐在灶臺邊,正低頭摘著豆角。她聽到動靜抬頭,看見是他,臉頰瞬間紅了,手裡的豆角差點掉在地上。
“秀…… 秀芝,” 李奎勇難得結巴,“我來收拾農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