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記本記滿了,鞋底磨薄了,他終於抽出空回家,才發現窗臺上的冰花結了厚厚一層,推門時冷風 “呼” 地灌進來,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
“下大雪了?” 劉光洪搓著凍紅的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尖埋在雪裡,近處的玉米秸稈被雪壓彎了腰,連遼河的河面都結了層薄冰。
“下了三天了,” 林琳端來一盆熱水。
往年大雪一封山,立新屯和周邊屯子就進入了 “貓冬” 模式。
男人們聚在炕頭抽旱菸嘮嗑,女人們納鞋底做棉衣,連孩子們都懶得出門,只在院裡堆雪人玩。
可今年不一樣,國營立新農場馬上要成立了,劉光洪跟張三爺喊來劃給農場的屯子負責人在大隊部開了場特殊的冬訓會。
“雪封山不是歇著的理由。” 劉光洪指著牆上的規劃圖,聲音裹著熱氣撞在結了冰花的窗上,“咱趁這幾個月,農場的前期工作給做了趁著這個冬天大家都出來活動活動,把一些該蓋的房子給蓋咯。”
一個附近屯子的支書抽著菸袋,眉頭微微皺:“天寒地凍的,蓋房子不容易啊。再說,大夥兒忙活一年,就盼著冬天歇口氣……”
“歇口氣的日子在後頭。”
劉光洪打斷他,指著圖上 “子弟學校” 四個紅筆字,
“大家算算,現在農場把周邊接近五十個屯子、兩個林場都攏進來,加起來一千三百多戶,我算每戶有兩個適齡的娃娃就有兩千多個學生。
以前各村的土坯教室漏風漏雨,老師也是村民客串的,這哪行?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咱不能讓娃娃們跟咱一樣,睜眼瞎!”
這話戳到了在場不少人的痛處。楊樺樹的兒子明年就要上學,他當即點頭:“光洪說得對!我兒子現在認的字,還是林琳教的。蓋學校是正經事,我第一個報名上工!”
“還有總部辦公樓,” 劉光洪又指向另一處,“以後場部、財務、供銷都得在這兒辦公,總不能一直擠在大隊部的土坯房裡。
我知道有人要說不能丟了艱苦樸素的傳統,那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不是丟棄傳統,是與時俱進。
一個接近兩萬人的國營農場需要多少個部門?總部需要多少人上班才能運轉過來?
所以為了開春後的生產不耽誤,新的總部大樓就有必要了。
蓋得結實點,既能當辦公地,冬天還能當屯民的活動中心,一舉兩得。”
王學兵在旁補充:“在這之前我已經跟縣裡打過招呼了,磚瓦和木料優先供應咱農場,工錢按天算,管三頓飯,中午加個肉菜。
願意上工的,男女老少都算,老人燒茶水,婦女和泥,壯勞力砌牆,誰都能搭把手。”
大隊部的火盆燒得正旺,映著滿屋子人的臉。
旁邊屯的王支書忍不住開口:“光洪啊,不是咱不想幹,這雪都沒到大腿根了,一腳踏下去拔都拔不出來,咋動工?”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跟著點頭。
確實,往年這時候,別說蓋房子,就是去趟大隊部都得深一腳淺一腳,真要在雪地裡刨地基,想想都犯怵。
劉光洪往火盆裡添了塊柴,火苗 “騰” 地竄起來:“王支書說的是實情,困難肯定有。中原的紅旗渠是怎麼建成的?他們在半山腰鑿水渠,懸崖峭壁上腰繫著繩子往下鑿,那難度不比咱這大?他們能成,咱憑啥不能?”
他頓了頓,指著門外:“這麼多屯子拖拉機有多少?全調集過來,裝上剷雪板,先把地塊清出來。這幾天是晴天,雪暫時化不了,正好趁這功夫把場地平出來。”
“清出來也沒法蓋啊,磚從哪兒來?” 又有人問。
“自己燒!” 劉光洪斬釘截鐵,“咱農場要蓋的房子多,總部、學校、以後的場房,沒個十萬八萬塊磚下不來。雖然縣裡能提供一些。但不如咱自己建個磚窯,就地取土,男女老少齊上陣,和泥、碼胚、燒窯,啥時候燒夠了啥時候停。”
他看向康小九:“你記一下,磚窯就建在河灣那邊,土好取,離工地也近。燒出來的磚先用在學校和總部,剩下留著建宿舍。”
正說著,郝教授帶的一個年輕技術員忽然舉手:“光洪,我補充一句。
上次去鷹嘴崖勘察,發現那邊的石灰石儲量不小,品質還高,特別適合燒水泥。
咱要是能順帶建個小水泥場,不光蓋房子夠用,以後修水渠、鋪路都用得上,比買現成的划算多了。”
這話一出,屋裡人都愣了。自己燒磚就夠新鮮了,還要自己造水泥?
“這…… 能成嗎?” 王支書有點猶豫,“聽說水泥是精細活兒,溫度差一點都燒不成。”
“沒試過咋知道不成?” 劉光洪笑了,“技術員懂配方,咱找幾個燒窯的老把式學火候,邊試邊幹。實在不行,從其他水泥廠請個師傅來指導,總能弄成。”
他站起身,往窗外望了望,雪雖然厚,但太陽正掛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困難就像這雪,看著嚇人,真動手清了,總有見底的時候。咱現在多遭點罪,把磚窯、水泥場建起來,開春就能甩開膀子幹。到時候學校能按時開學,廠房能按時動工,這罪遭得值!”
張三爺磕了磕菸袋鍋,第一個響應:“我看行!燒磚燒窯咱老輩人就幹過,水泥雖新鮮,學著總能會。我這就去吆喝人,年輕的跟拖拉機清雪,婦女們準備和泥,老把式們琢磨磚窯咋搭!”
“我去鷹嘴崖!” 郝教授的技術員主動請纓,“我帶幾個人先去測儲量,畫個簡易的水泥場圖紙。”
屋裡的氣氛頓時活泛起來,先前的猶豫全變成了幹勁。
當天下午,數十多臺拖拉機就 “突突突” 地開上了工地,剷雪板推起半人高的雪浪,在白茫茫的地裡開出一條條路。
婦女們挎著籃子往河灣去,凍土雖然硬,但底下的黏土很適合做磚胚。
老把式們圍在河灣邊,用腳踩著凍土,商量著磚窯的朝向和大小。
劉光洪站在雪地裡,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哈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裡。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燒磚、造水泥會遇到更多難題,但只要這股子勁不散,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