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和邵氏這邊因為爭奪李衛民而吵得不可開交,那邊敲門聲又響起。
李衛民開門一看,先是兩個穿著中山裝、神情嚴肅的左派公司代表手持合作意向書,一進門就對著李衛民點頭致意,話裡話外都是“內地導演我們最支援”“資金政策一路綠燈”。
緊跟著,其他製片人們擠了進來,有人腋下夾著現金,有人手裡提著劇本,七嘴八舌地喊著“李導,我們給你自由,想怎麼拍就怎麼拍”“預算無上限,只要你點頭”。
最後連扛著相機、舉著錄音機的記者也衝了上來,原本就不大的清水灣宿舍瞬間被擠得水洩不通。閃光燈不停閃爍,話筒幾乎要戳到李衛民臉上,各家媒體爭先恐後地丟擲問題:
“李導,《太極張三丰》票房破紀錄,您下一步打算簽約邵氏還是嘉禾?”
“您會留在香港發展嗎?”
“有沒有想過開拍續集?”
嘉禾與邵氏的人本就劍拔弩張,被這群人一攪和,當場吵成一團。
何冠昌皺著眉揮手趕記者:“採訪稍後安排,現在我們正和李導談正事!”
方夫人也維持著端莊臉色,卻語氣強硬:“諸位請有序一些,李導需要安靜的環境商談。”
左派公司代表立刻插話:“我們代表長城、鳳凰,希望與李導正式合作,這是更合適的選擇。”
製片人更是不甘示弱,直接把合同往桌上拍:“李導,先看我們的條件,絕對最實在!”
吵嚷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讓誰,整個房間亂成一鍋粥,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李衛民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沉聲道:
“全都安靜一下,先聽我說!”
他聲音不算極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加上連日來憑一部電影橫掃香江的聲望,現場竟真的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他身上,嘉禾、邵氏、左派公司、製片人、記者,全都屏息等著他開口。
李衛民環視一圈,緩緩開口:
“多謝各位看重,也多謝大家這麼看得起《太極張三丰》。但有件事,我必須先跟各位說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我並非自由身,也不是港島的獨立導演。我現在的身份,是北影廠的正式在編職工,人事關係、工作安排,全都隸屬於北影廠。一切外出拍片、合作簽約、接受採訪,都不是我個人能擅自決定的,必須向上級請示,聽從組織安排。”
這話一出,全場一片愕然。
何冠昌愣住了,方夫人也微微蹙眉,記者們更是面面相覷。
眾人雖與內地往來不多,卻也清楚此時內地制度嚴謹,公職人員行動一律聽從上級,個人根本沒有擅自做主的餘地。李衛民這話,絕非推脫,而是實情。
見眾人神色各異,李衛民繼續說道:
“各位的心意與合作意向,我都記下了。至於後續是否接受採訪、是否有新的拍攝計劃、如何與各方合作,我會盡快向廠領導請示彙報。一有結果,我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給各位一個明確答覆。”
話說到這份上,誰也沒法再逼下去。
強留只會顯得不懂規矩,甚至可能把事情鬧僵,反而徹底失去合作機會。
嘉禾眾人臉色複雜,何冠昌深深看了李衛民一眼,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們等李導的好訊息。”
方夫人也收斂了鋒芒,優雅頷首:“我們邵氏,靜候佳音。”
左派公司代表、獨立製片人也先後收起合同與誠意,不再吵鬧。記者們雖不甘心,卻也只能記下這番話,陸續收拾器材離開。
不多時,原本擁擠喧鬧的宿舍,漸漸恢復了清靜。
李衛民望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輕籲出一口氣。
看來港島是待不下去了,他打算收拾收拾回內地避避風頭。
火車碾過華北平原的凍土,帶著一身江南的潮氣回到了北平。
李衛民一出站,就看見北影廠的小車候在站前廣場,車燈在暮色裡亮得刺眼。司機見了他,立馬迎上來,臉上堆著藏不住的歡喜:“衛民同志,您可算回來了!全廠都炸鍋了,汪廠長在廠裡等您呢!”
李衛民心裡一緊,還沒反應過來,行李就被司機放上了車。
隨後自己也被司機不由分說拉上了車。
車子一路駛往北影廠,沿途的路燈在車窗上投下斑駁光影,他望著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雜陳。本想躲個清淨,沒想到風頭反而更盛了。
此時北影廠的大禮堂裡,燈火通明。
汪廠長身著筆挺的中山裝,精神矍鑠,見李衛民進門,大步走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笑聲洪亮:“衛民啊!你可算是給咱們北影廠、給咱們內地電影界長臉了!一部《太極張三丰》,在香江那邊票房大爆,聽說連邵氏、嘉禾都搶著要籤你,這在咱們電影史上都是頭一遭!”
臺下掌聲雷動,周圍的同事們紛紛投來敬佩與羨慕的目光。汪廠長扶了扶眼鏡,語氣鄭重:“上面專門打了招呼,要大力宣傳你的成功經驗。今天這慶功宴,就是要讓全廠上下都向你學習,學你怎麼拍出好作品,學你怎麼為國爭光!”
李衛民被架在火上,只能硬著頭皮致謝。
李衛民原本以為這個慶功宴累個一天也就搞定了。
殊不知,連續舉辦了好幾天。
今天這個來慶祝,明天那個又來表揚。
個個都是大領導,每次都要他發表講話。
說實話,他說的都有些想吐了。
幾天下來,感覺比再拍一部電影還要累。
這還不算。
隨著他的這部電影的出名,有不少影迷寄了一大堆的信件給他。
上次的讀者信件還沒處理好,這下倒好,又多了一批影迷的。
他那院子裡面專門放置信件的一個房間,都快要堆滿了。
搞的他又不得不再買了幾個院子。
如今這幾個院子中,一號小院是和劉小慶會面的地方;二號小院,成了他和方舒會面的地方;三號小院,留給了龔雪養胎。
這天晚上,他推開三號小院的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撲面而來。
昏黃的燈光下,龔雪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聽見動靜,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肚子已微微隆起。
“回來了?”她輕聲問,遞過一碗熱湯,“我做了你愛吃的餛飩。”
李衛民走上前,輕輕覆上她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驚喜、愧疚、還有一份突如其來的責任,交織在一起。
“委屈你了,”他低聲道。
龔雪笑了笑,眼神溫柔又堅定:“我沒委屈。孩子是我們的,我想留下他。這裡就是我們的家,等風頭過了,一切都會好的。”
一夜溫存,心事卻沉甸甸的。李衛民知道,這個孩子,不僅是他的骨肉,更是他與龔雪未來的牽絆。
然而,麻煩還不止於此。
幾天後,門房大爺興沖沖地跑進來,手裡揚著三張介紹信:“李衛民同志!有三位姑娘找你,說是從青山大隊來的,考上北平的大學了!”
李衛民一愣,連忙迎出去。
院門口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陳雪、馮曦紓和徐桂枝。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扎著馬尾,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羞澀。看見李衛民,三人一齊喊了聲:“衛民哥!”
陳雪帶有幾分拘謹的道:“衛民,我們考上北平大學了!特意來看看你!”
馮曦紓這個單純直白的小妞,也難得紅著臉補充:“我們聽說你回來了,就過來找你。”
徐桂枝則小心翼翼地遞過一個布包:“衛民哥,這是我們自己種的蓮子,給你補身子。”
看著三張年輕鮮活略帶拘謹的臉,李衛民心裡又暖又亂。
原來這幾個月,她們已經不知不覺就考上了大學,並且來到了北平。
回想起當初眾人在青山大隊那些快樂的日子,恍如隔世。
李衛民滿臉熱情地接過徐桂枝遞過來的蓮子,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蓮子顆顆飽滿,白裡透青,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荷香。
他抬頭看了徐桂枝一眼,這姑娘比在青山大隊時長高了一些,面板也白了一些,可那種樸實的、不善言辭的勁兒一點沒變,遞過布包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眼睛不敢看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桂枝,謝謝。”李衛民說,“這蓮子我收下了,回頭煮粥喝。”
徐桂枝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陳雪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衫,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臉比在青山大隊時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她看著李衛民,目光裡有歡喜,有思念,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他還是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
“衛民,”她開口,聲音比從前沉穩了一些,“我們前不久剛到北平,聽說了回來了就來找你了。沒打擾你吧?”
李衛民笑了:“說甚麼打擾?你們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他把三人迎進他的辦公室。
這間單獨的辦公室是上面特批給他的。
馮曦紓走在最後,一雙大眼睛東張西望,看甚麼都新鮮。院子裡的棗樹、牆角的梅花、窗臺上擺著的幾盆綠蘿,她都要多看兩眼。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藏青色的褲子,頭髮披著,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她的臉上還是那種天真爛漫的表情,喜怒哀樂全在臉上,一點都藏不住。
“衛民哥,你工作的地方真好看!”她感嘆道,“比青山大隊的知青點強多了。”
李衛民笑了:“那是,青山大隊是農村,這是北平,能比嗎?”
馮曦紓吐了吐舌頭,跟著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和一碟糕點。李衛民讓她們坐下,去倒了三杯水,放在她們面前。陳雪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環顧四周,目光在牆上那幅《太極張三丰》的電影海報上停了一下。
“衛民,你的電影我們聽說了。”她說,“在港島那邊破了票房紀錄,內地也上映了。我們在來北平的火車上,聽見有人在議論。”
馮曦紓搶著說:“對!有人說那是他看過最好的武打片,比李小龍的還好看!”她說完,臉微微紅了一下,好像覺得自己說得太大聲了。
徐桂枝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手指絞著衣角,偶爾抬頭看李衛民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的話最少,可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比陳雪的剋制、馮曦紓的熱烈更讓李衛民心軟——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歡喜,只要看見他就夠了,不需要他說甚麼,不需要他做甚麼。
李衛民看著她們三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又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她們千里迢迢從青山大隊來到北平,考上大學,安頓下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他。這份心意,他不能辜負,可他又能給她們甚麼呢?
“你們考上哪個學校了?”他問。
陳雪說:“我考上了北平師範大學,中文系。”馮曦紓說:“我考上了北平醫學院,臨床醫學。”徐桂枝聲音最小:“我……我考上了北平農業大學,園藝系。”
李衛民點了點頭,笑了:“都是好學校。你們真行,半年時間就考上了。”
馮曦紓又搶著說:“我們可是拼了命的!陳雪每天學到半夜,我背書背得嗓子都啞了,桂枝更厲害,她把課本抄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磨出繭子了……”
陳雪輕輕咳了一聲,馮曦紓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閉上了嘴。
陳雪看了李衛民一眼,語氣平靜:“衛民,我們來北平,不只是為了上學。”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我們也是想……離你近一點。”
屋裡安靜了一瞬。馮曦紓低下頭,徐桂枝的臉紅了,陳雪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李衛民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說:“離我近點好啊,以後週末可以來我家吃飯。。”
這話說得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窗外的陽光灑在李衛民的身上,為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馮曦紓記憶中的那個青山大隊的李衛民,和如今的李衛民相互重疊。
他還是那個她心中的衛民哥。
不,是比當初更加好看的衛民哥。
馮曦紓抬起頭呆呆的望著李衛民,臉上露出一絲甜甜的笑容道:“好啊好啊,那我們就常來了!衛民哥,你可別嫌我們煩。”
李衛民笑了:“不嫌不嫌,你們來我高興。”
隨後幾人又聊了很多很多,有青山大隊其他人的狀況,有北平的各個景點和美食,有港島的繁華。
一直到下午太陽都快下山了,眾人這才意猶未盡的告辭離開。
李衛民站起來道:“我送你們。”
三個人出了院子,走到衚衕口。夕陽西下,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陳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馮曦紓走在中間,回頭看了李衛民一眼,揮了揮手;徐桂枝走在最後,低著頭,一直沒回頭。
李衛民站在衚衕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心裡很複雜。
他想起青山大隊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們的笑臉,想起她們在信裡寫的那些話。
她們來了,帶著對他的仰慕和期待,可他現在真的很忙,忙到沒有太多時間陪她們。
他轉身回了院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角那株梅花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複雜的心緒壓下去,睜開眼睛,走進屋裡。
接下來的幾天,李衛民忙得腳不沾地。
之前的慶功表揚大會開完了,學習大會又來了。
這個會那個會,開了一場又一場,汪廠長請完,文化部請;文化部請完,電影局請;電影局請完,廖公又請。每場宴會上,他都要發表講話,講創作心得,講拍攝經驗,講港島之行的見聞。他講得口乾舌燥,講得嗓子冒煙,講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了。
臺下的人倒是聽得津津有味,掌聲一次比一次熱烈。有人記筆記,有人錄音,有人拉著他的手說“李導演,您是我們內地電影界的驕傲”。他笑著道謝,心裡卻在想:甚麼時候是個頭?
更讓他頭疼的是那些影迷來信。專門放信件的屋子已經堆不下了,他又買了一個小院,專門用來放信。可信還是源源不斷地來,每天都有郵遞員騎著腳踏車停在門口,按著鈴喊:“李衛民,掛號信!”
劉小慶有一次來找他,看見滿屋子的信,酸溜溜地說:“你現在是大明星了,粉絲比皇帝的後宮還多。”李衛民苦笑:“你要是有空,幫我拆幾封。”劉小慶哼了一聲:“我才不拆,萬一拆出個情書來,我看了生氣。”
方舒倒是幫他拆了不少,一邊拆一邊念,唸到誇他的就笑,唸到表白他的就撇嘴。有一次唸到一封寫了整整十頁紙的情書,唸到第三頁就不念了,把信往桌上一拍:“這人寫得太囉嗦了,不念了。”李衛民在旁邊笑了:“你吃醋了?”方舒臉一紅:“誰吃醋了?我是嫌她字醜。”
最讓李衛民頭疼的是龔雪那邊。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動越來越不方便。他每天收工後都要去三號小院看看她,帶些吃的用的,陪她說說話。龔雪倒是很安靜,從來不抱怨,從來不提要求,有時候他去了,她就給他做碗餛飩,煮碗麵,看著他吃完,笑著說“慢點吃,別燙著”。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好受。
還有周曉白那邊,也得隔三差五過去看看。
這天晚上,他剛從周曉白家出來,騎車快到四號小院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李衛民!李衛民!”他回頭一看,是陳雪,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紅色的大衣,圍巾被風吹起來,在夜色裡像一團火。
李衛民停下車,回頭看去。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紅色大衣在夜風裡微微飄動,圍巾被吹起來,像一隻蝴蝶撲閃著翅膀。她跑過來,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紅暈,不知是凍的還是跑的。
“你怎麼在這兒?”他問。
“我……我今天去你單位找你,門房說你下班了。”她喘勻了氣,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然後我就尋著你上次告訴我的地址,來到這裡等你。”
他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和耳朵,心裡一緊:“這麼冷的天,你等我幹甚麼?有事不能明天說?”
陳雪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路燈的光落在她頭頂,把她的頭髮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甚麼。
“衛民,”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說。”
“你……你心裡還有我嗎?”
風吹過來,把她的圍巾吹起來,拂過他的手臂。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小樹,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光——那是青山大隊的月光下,她靠在他肩頭時眼裡的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朱林在燈下給他縫釦子的樣子,周曉白摸著肚子聽胎心時流淚的樣子,龔雪在廚房裡給他煮餛飩的樣子。還有陳雪,在青山大隊的知青點裡,藉著煤油燈看書的側影。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陳雪等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點倔強:“你不用回答。我就是想問問,問完就踏實了。”
她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握著一塊冰。她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有。”他說。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忍著沒掉下來。
“你騙人。”她啞著嗓子說。
“沒騙你。”
“那你為甚麼……為甚麼不回我的信?為甚麼我來了北平,你總是躲著我?”
他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不是不想回,是時間不夠用。
“陳雪,”他輕聲說,“有些事,你不知道。我……”
“我不想知道。”她打斷他,聲音忽然大了起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想知道你那些事。我只要知道,你心裡還有我,就夠了。”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他的大衣被她的眼淚洇溼了一片,涼涼的,又燙燙的。他站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幾秒,終於落下去,抱住了她。
她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變成輕輕的抽泣。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過了很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兔子。
“衛民,”她輕聲說,“今晚……我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