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粗剪完成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北影廠。
李衛民原本打算自己先把細剪做完再請領導來看,可汪廠長等不及了。他拉著李衛民的胳膊,聲音洪亮得整層樓都能聽見:“還等甚麼?這麼好的片子,早一天讓領導看見,早一天定檔!我這就去給上面打電話!”
李衛民攔不住,也不想攔。
這部戲拍了近三個月,從無到有,從磕磕絆絆到順風順水,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在行家眼裡,這到底是一部甚麼樣的作品。
上面比想象中的來得還要快。
而且是廖公親自出馬。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北影廠門口,廖公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身後跟著文化部的幾位領導和電影局的專家,其中就有李懷瑾。
除此之外,還有《人民日報》和《光明日報》的記者。
汪廠長做夢都沒有想到,一部電影,居然驚動了他老人家。
廖公是甚麼級別?那可是國家級別的領導人!
汪廠長愣了一下之後,快速反應過來,隨後迎上去,握住廖公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廖公,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廖公笑著點點頭,目光越過汪廠長,落在站在臺階上的李衛民身上。他走過去,拍了拍李衛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掂量甚麼。“衛民,之前就聽說你在搗鼓一部武打電影?”
李衛民笑了笑:“廖公看了再說。”
廖公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李衛民也看見了廖公身後的老爹。
不過這種正式場合,實在不好敘舊,所以只能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一行人來到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三十來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廖公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左邊是文化部的李懷瑾,右邊是一個李衛民不認識的領導。後面幾排坐著各廠的領導、專家和記者。
很快,在汪廠長的示意下,燈滅了,銀幕亮了。
電影開頭是一組長鏡頭——少林寺的晨鐘在霧氣裡敲響,山門緩緩開啟,一群年輕的和尚從門裡湧出來,整齊劃一的在院子裡練功。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照下來,落在他們光亮的頭頂上,落在一招一式的拳腳上。沒有對白,只有鐘聲、風聲、衣袂破空的聲音。廖公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接下來是君寶和天寶的童年。兩個小和尚在少林寺里長大,一起偷吃饅頭,一起被罰挑水,一起在藏經閣裡偷看武功秘籍。畫面溫暖而明亮,帶著一種舊照片特有的質感。
二人的特徵也從小時候開始見端倪。
天寶爭強好勝,事事都要拿第一。
反觀君寶,凡事不爭不搶,心態淡然。
然後劇情急轉直下。
天寶一心要進達摩院練更加高深的武功,結果反而得罪達摩院首座,被發現偷學般若掌的事情,還連累君寶。
結果二人經過一段精彩的打鬥後,雙雙被師父覺遠救出。
少林寺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二人只得含淚拜別師父,隨後下山。
天寶為了出人頭地,投靠了太監劉瑾。昔日的師兄弟,一個浪跡天涯,一個漸入歧途。
銀幕上的光影變得暗沉,打鬥場面開始密集起來。—一場接一場,一環扣一環,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攥得緊緊的。
廖公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隨著電影的漸入佳境而神情越發專注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
一個半鐘頭的戲份很快就來到了大結局,最後一場打鬥,是君寶和天寶在軍營的決戰。
兩個昔日的師兄弟,一個為了正義,一個為了野心,在眾人面前展開了生死對決。
天寶狠辣陰毒的武功和君寶自創的太極拳——兩種拳法交織在一起,快如閃電,重如泰山。
銀幕上拳拳到肉,銀幕下鴉雀無聲。當君寶一掌將天寶打死之後,君寶和秋雪分道揚鑣,放映室裡有人輕輕抽了一口氣。
燈亮了。銀幕上的畫面消失了,放映室裡安靜了好幾十秒。然後,廖公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他的掌聲不大,但很沉,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面大鼓。
李懷瑾跟著站起來,其他人跟著站起來,後面幾排的人嘩啦啦全站了起來。掌聲從稀稀落落到噼裡啪啦,最後像過年放鞭炮一樣,響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廖公轉過身,看著站在最後排的李衛民,招了招手。李衛民從人群裡走過去,站在廖公面前。廖公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衛民同志,這部戲,拍得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味剛才的畫面。“我看了幾十年的電影,內地的、港島的、國外的,都看過。港島的武打片,我也看過不少,甚麼《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都是好片子。可你這部——”他指了指銀幕,“不一樣。”
“這部《太極張三丰》,打得漂亮,故事更有魂,把俠義、氣節、家國大義全拍出來了。畫面乾淨,功夫紮實,人物立得住,老百姓肯定愛看!這是咱們內地真正意義上的功夫片,開了先河,破了空白!你敢想敢幹,有魄力有才華,組織上為你驕傲,好好幹,以後咱們電影事業就靠你們年輕人闖新路!”
汪廠長見廖公對李衛民大加讚賞,也跟著附和道:“衛民同志拍攝的這部《太極張三丰》,我們幾位同志反覆看了,一致認為拍得好,拍得及時,拍得有骨氣!這些年我們銀幕上多是革命歷史與現實題材,功夫片幾乎空白,港島那邊倒是熱鬧,可咱們自己的中華武術、民族精神,總得有人拍出來給老百姓看。”
“這部電影把太極的剛柔並濟、家國情懷拍得正氣凜然,沒有江湖戾氣,只有英雄氣節,既好看又立得住。”
眾人見狀,也紛紛叫好。
“廖公說得對。港島的武打片,打是真打,可有時候打得太過,滿螢幕都是拳頭和腿,看完就忘了。這部不一樣,打中有戲,戲中有打。君寶和天寶的每一場打鬥,都是在推動劇情,不是在為了打而打。”
“剪輯也好。那些長鏡頭,一般導演不敢這麼剪,怕觀眾看膩。可你剪得有節奏,快慢快,鬆緊松,把觀眾的情緒一直攥在手裡。尤其是君寶悟道那一段,一個人打拳,沒有對手,沒有對白,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打了三分鐘。換個人來拍,觀眾早就睡著了。可你拍得——怎麼說呢——拍得有禪意。”
《人民日報》的記者坐在後排,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記了好幾頁。他站起來,問了一句:“李導演,我想問一下,你這部戲的武打設計,跟港島那邊的武打片有甚麼不同?”
放映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李衛民。他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港島的武打片,打的是‘架’。兩個人站在那裡,你一拳我一腳,誰打贏了誰就是英雄。我這部戲,打的是‘人’。君寶的拳,是他對世界的理解;天寶的拳,是他對命運的反抗。他們的每一拳,都在說他們是誰。”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功夫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修心的。這是我這部電影想說的。”
放映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比剛才更熱烈,更持久。廖公站在人群中間,看著李衛民,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欣慰,像是欣賞,又像是看見了一個時代正在開啟。
那天下午,放映室的門就沒關過。一波人走了,又一波人來了。文化部的、電影局的、各電影廠的、各報社的,排著隊要看這部“內地第一部新式武打片”。李衛民陪著看了一遍又一遍,到後來,他不用看銀幕,光聽聲音就知道放到哪兒了。
晚上的時候,汪廠長拿著幾份報紙的樣刊走進來,往桌上一拍,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衛民,你看看,明天的報紙。”
李衛民接過來。《人民日報》的文化版,頭條是——《太極張三丰》:內地武打片的新高度。副標題寫著:“李衛民導演作品,開創新式武打片先河”。
文章裡寫道:“該片在武打設計、鏡頭語言、剪輯節奏等方面均有突破性創新,其藝術水準不亞於同期港島武打片,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勝一籌。”
《光明日報》的標題更直接——《一部註定讓港島同行刮目相看的電影》。文章裡詳細對比了《太極張三丰》與港島武打片的異同,結論是:“李衛民導演的新式武打片,既保留了傳統功夫的真實感,又融入了現代電影的節奏感,是內地電影走向市場的一次成功探索。”
《北平晚報》的標題最接地氣——《少林寺的和尚,武當山的拳,這部武打片火了!》。文章用了一個整版,詳細介紹了電影的劇情、演員和拍攝花絮,還配了一張李衛民在打拳的劇照。
照片裡的他,白衣如雪,拳勢如雲,仙風道骨,完全不輸港島那些武打明星。
隨著報紙的報道,這部新式武打電影,可謂是未播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