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推門進去,朱林正坐在床邊疊衣服,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嘴角微微翹著。
李衛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朱林沒躲,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在港島這一個月,想我沒?”
“想。天天想。”
“騙人。”朱林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那邊那麼多新鮮東西,那麼多漂亮姑娘,你還能想起我來?”
李衛民大呼冤枉:“甚麼漂亮姑娘?我天天在片場搬器材、跑腿、看人拍戲,累得跟狗似的,哪有功夫看姑娘?”
朱林不信:“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朱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捏了捏他:“那讓我檢查檢查,看看你有沒有被港島的資本主義腐蝕。”
李衛民哭笑不得:“這怎麼檢查?”
朱林臉微微紅了紅,站起來,把窗簾拉嚴實了,然後轉過身,一件一件脫掉外衣。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扭捏,也沒有刻意,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那微微發抖的手指,出賣了她的緊張。
李衛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一個月沒見,她瘦了一些,頭髮也比走的時候長了一點,散在肩上,襯得臉更小了。他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攬進懷裡。朱林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悶聲說:“檢查完了,還算老實。”
李衛民笑了:“就這?這就檢查完了?”
朱林抬起頭,瞪他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那你還想怎麼檢查?”
李衛民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甚麼。朱林的臉騰地紅了,伸手捶了他一下:“流氓。”
李衛民一把把她抱起來,往床邊走。朱林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耳根紅透了。
燈滅了。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一地凌亂的衣服上,照在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身上。一室皆春。
第二天一早,李衛民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朱林還在睡,蜷在他懷裡,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夢見甚麼好事。他輕手輕腳地抽出胳膊,穿好衣服,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朱林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李衛民笑了笑,推門出去。天剛亮,院子裡空氣清新,他深吸一口氣,蹬上腳踏車,往北影廠去。
廠裡還早,沒甚麼人。他推著車往裡走,剛拐過辦公樓,一個人影從角落裡閃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李衛民一愣,低頭一看——劉小慶。
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披著,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嘴角帶著笑,卻故意板著臉:“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李衛民四下看看,沒人。他拉著她走到辦公樓後面的僻靜處,還沒開口,劉小慶已經踮起腳,急不可待地吻了上來。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貼了上來,像是要把這一個月的思念都揉進這個吻裡。
李衛民的手也沒有閒著,隔著薄薄的襯衫,感受著扔子的柔軟。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喘不過氣來,兩人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劉小慶喘著氣,靠在他胸口,手指戳著他的胸膛:“走了一個月,連一封信都沒有。你是不是在那邊有新歡了?”
“哪有甚麼新歡?”李衛民笑著握住她的手,“天天在片場搬東西、跑腿,累得要死。”
劉小慶哼了一聲:“那想我沒?”
“想了。”
“想了也不打電話?”
“打不通。長途排好久的隊,好幾次都沒接上。”
劉小慶看著他,忽然伸手掐了他一把:“你門這些臭男人,就知道油腔滑調說些好聽的鬼話哄我。”李衛民哎喲一聲,揉著腰:“真沒有。”劉小慶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笑完了,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今天晚上,老地方。我等你。”
李衛民心裡一動,點點頭:“好。”
劉小慶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後推開他,整了整頭髮,恢復了大方得體的模樣,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帶著點狡黠,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衛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深吸一口氣,推著車往辦公樓走去。辦公室已經有人了,幾個早到的同事正在泡茶、看報紙,見他進來,紛紛打招呼。
“衛民回來了!”“港島怎麼樣?好玩嗎?”
正說著,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汪廠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幾個廠裡的領導。他看見李衛民,點點頭:“來了?正好,人都齊了。衛民,你把情況跟大家說說。”
李衛民站起來,把在港島想拍電影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資金籌到了,裝置租好了,劇本有了,現在就差演員。
事情宜早不宜遲,所以挑選面試演員,最好今天就開始。
汪廠長聽完,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想了想,回頭對辦公室主任說:“去,用廣播通知一下,全廠所有演員,不管在職的還是借調的,今天上午在大禮堂集合。李衛民同志要選角,所有人都得來。”
辦公室主任一愣:“所有人?”
汪廠長點頭:“所有人。不管演過甚麼角色,不管有名沒名,不管是不是在拍攝其他電影的,只要覺得自己合適,都可以來。”
辦公室主任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廠裡的廣播響了:“通知,通知。全廠所有演員同志,請於今天上午九點到大禮堂集合。我廠李衛民同志從港島學習歸來,將為大家介紹港島電影的最新動態,並選拔新電影演員。請所有演員同志準時參加,不要遲到。再通知一遍……”
廣播一響,整個廠區都炸了鍋。
道具車間裡,幾個正在整理道具的演員抬起頭,互相看看。“李衛民?演《牧馬人》那個?”“對,就是他。聽說他去港島學習了一個月,剛回來。”“選角?甚麼電影?”“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說。”